央广网上海6月20日消息(记者林馥榆)当AI短剧以每天上千部的速度涌入市场,当一部超百分钟的短剧项目两个月就能完成,当数字资产可以像演员一样反复“活过来”……电影,这门诞生百余年、曾被视为“昂贵而神圣”的艺术,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效率革命与价值重构。
正在举行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首次设立“AI片场”单元,把AI影像创作放入真实生产流程进行全景式观察。记者走进这个不到800平方米的“微型AI创制生态场”,记录这场面向未来的产业“压力测试”。
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AI片场”现场,创制小组成员正在进行创作(央广网记者 林馥榆 摄)
不评奖、不比赛,把创作过程摊开给人看
上海影城西侧4楼,红蓝色霓虹灯压暗了场地。四组创作队伍围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不止一台电脑,屏幕上跳跃着AI生成的画面、提示词、分镜和废弃素材。现场挂着“现在约”“直接聊”“当场问”“上来试”的巨幅标语。创制台前挤满了观众,地方不够时,创作者就拿着笔记本坐在地上继续交流。这不是一场评奖,也不是一次比赛,这是上海国际电影节“AI片场”的创作现场。开放短短半日,“AI片场”已迎来500余位观众。
今年3月,上海国际电影节面向全球发出招募令。43天内,来自7个国家和地区近500名影视创作者和AI超级创作者报名。经过终选路演,11位影视创作者坐定,11位AI创作者每人轮转聊5分钟,场面被形容为“大型相亲现场”。最终,4支“1+1”融合创制团队诞生,每队由一位传统影视创作者和一位AI超级创作者组成。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完成了从创意构思到成片落地的全链路AI影像实验。
上海国际影视节中心副主任童颖说:“它更像一场融合创制实验。”组委会关注的不只是最终作品,更是一部AI影像作品在创制过程中创意如何生成、岗位如何分工、传统经验如何进入新的创作链路。“AI片场”发起人、著名导演黄建新的定调更直接:“以AI现在的发展阶段,我们远没有到看完整好作品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把创作过程拿出来,展现在流程里。”
这种“开源”的做法,让AI创作不再是黑箱操作。4组团队不仅拿出成片,还把分镜、提示词、废弃素材和复盘经验全部摊开。观众可以走进每支队伍的工作区观摩,与创作者当面交流。一个月里,4组团队交出了各自的答卷:00后组合王泽与李鑫欣用AI完成了7分钟动画短片《愿力司》,放在传统三维动画流程里,完成同等体量至少需要半年;导演侯祖辛与德国AI创作者Mark Wachholz组成跨国团队,从“庄周梦蝶”出发讲述记忆与文化的共通;导演黄雷与演员兼AI创作者吴汉坤摸索出“实拍转绘+AI生成”的混合路径;资深编剧余曦与AI创作者李哲言选择了更硬核的实验路径。
首映式上,“能工智人”获得“视觉探索荣誉”,“Bicycle Kids”获得“产业探索荣誉”,既肯定了新锐力量,也记录下影视艺术与智能科技在这次实验中的相遇。黄建新说:“技术不会抢走饭碗,它会改变分工,带来新机会。AI可以生成画面、提高效率、打开想象,但最后要不要这一帧、人物有没有情感,还是要靠创作者。审美、经验和直觉不能丢。”
“AI片场”首映礼上,光锥团队正在分享创作故事(央广网记者 林馥榆 摄)
不盲从、不设限,把产业困境摊在阳光下聊
AI片场的实验热火朝天,而关于AI与电影关系的深层讨论,也在金爵论坛上持续升温。
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95%,市场规模突破240亿元。行业机构预测,2026年全年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将达到400亿元。但“量”的爆发不代表“质”的突破。业内普遍认为,当前电影AI化面临两大核心困局:一是AI生成内容的“塑料感”难以消除,二是缺乏针对电影研发的垂直大模型。
在“当AI开始造梦,电影何以为根?”的金爵论坛现场,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与学者刘擎展开了一场关于技术、人性与电影未来的交锋。
王长田将AI定位于“迄今为止最全面的工具”,但他的态度审慎而坚定。“AI对电影行业影响不一定有其他行业那么大,对高端内容产品的影响不一定那么大。”他以切身经历说明,2023年,光线传媒曾高调宣布AI将深度参与动画电影《去你的岛》创作,从第一张海报开始。但最终成片没有用AI制作一帧一秒。“AI只能做分镜和素材库,做不了成片。在顶尖创作者手中,AI产出的东西有‘塑料味’。”他还提出“预制菜”理论:“AI是中央厨房批量生产的预制菜,能满足温饱。但电影是情感的容器,是人类精神的盛宴,不该被工具主宰。”
刘擎则提出了不同视角。他认为“技术不只是工具”,技术在实现目标之前,已先塑造了人的欲望与习惯。“手机不带会失魂落魄,这就是技术对人构造性的改变。”他引用数据指出,短剧已占据七成播放流量,且大量使用AI演员。“它改变了整个生态,古典电影范式正被融合进一个更大的交互式娱乐范式中。”
交锋最终照见了共识。王长田提出,未来最值钱的是“有判断力、审美力和IP前瞻力的人”。他提出光线传媒的对策:寻找AI时代的“超级人”。“最高境界不是‘你因AI而不同’,而是‘AI因你而不同’。”他说,“要给AI以梦,而不是给梦以AI。不要让AI左右了人类,不要左右电影行业。”
刘擎则从哲学层面呼应了这一坚守。他提出“长慢深”的救赎之道:“短平快就会雷同,就容易被AI替代掉。伟大的创造者需要跟世界有深刻的接触,停留、抚摸、思考。”他说,“电影的根在人的生活、历史和人与人的交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