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件不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个数据入口、控制入口、交互入口……”
“AI硬件的供应链复杂度远超传统消费电子,核心团队中必须有具备大规模量产经验的人……”
“你不能因为缺这些数据,就假定可以有一个采集设备,一旦普及了,就可以拿到最多的数据。这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故事,但不是消费者的逻辑。”
我们近期在调研“投资人如何看AI硬件”时,一些洞察令人深刻。2025年被称为“AI应用的元年”,而在AI应用中,“AI+物理世界”这一场景被资本市场给予厚望,不断刷新估值纪录。
其中,中国由于深厚的供应链基础和工程师红利,率先将“AI+”落地在硬件上。消费级AI硬件迎来爆发,AI眼镜、AI录音笔、AI陪伴机器人等成为被追捧的热门品类。
“所有硬件值得用‘AI'重新做一遍”成为新的口号,在这个过程中,资本、媒体各界给予了充分关注。
然而在闪光灯下,我们依然想搞清楚,为什么是AI硬件?投资人在看好什么样的AI硬件创业者?大厂下场AI硬件对创业公司有什么影响?
带着这样的问题,我们调研了多位AI硬件领域的投资人……
01
硬件“复兴”
“2024年下半年,整个板块的估值开始明显攀升。到2025年,市场共识已经形成”一位投资人在播客中如此描述。
是的,硬件在经历网联化爆火、冷静后,再一次重回投资人的视野,成为市场的香饽饽。
暗涌一篇报道显示,2025上半年具身智能和AI硬件相关的投融资事件达到114起,融资总额超过145亿元,而2024年这两个数据分别是92起,98亿元。仅2025年5月,流向AI硬件的资金就占到了全部投融资的5成以上。
而这一波爆火背后的原因,也不难理解。
当前AI正在从“会说话”走向“会行动”的阶段,投资人开始意识到AI必须走进现实世界,去理解、控制、改变,才能形成“感知——决策——行动”的完整能力。
于是“AI+物理世界”成为投资人关注的重点。其中包括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机器人精细操作与灵巧性软件、工业自动化、医疗设备、端侧推理、传感器、脑机接口,以及围绕芯片、散热、能源等底层能力的基础设施硬件。
而硬件被认为是AI分发不可替代的关键入口。市场认为未来 AI 的分发将依赖多样化的 Form Factor(形态),而硬件是其中最重要的载体。硬件不再只是一个产品,而是数据入口、控制入口和交互入口。
在这样的共识推动下,AI硬件成为资本市场的新宠,创下一个又一个融资纪录。
与此同时,硬件内部的分化也在加剧。
消费级AI硬件被普遍认为是中国的主场,原因就是中国成熟的高端制造供应链、大量经验丰富的硬件工程师,构成了难以复制的竞争优势。
资本率先给出支持。雷鸟创新、XREAL等AR眼镜在2026年1月份迎来密集融资。Haivivi、Ropet为代表的情感陪伴机器人成为媒体圈和创投圈的宠儿。
这种转变,在2025年投资人的言论中同步可见。
2025年3月,金沙江创业投资管理合伙人朱啸虎在某次采访中直言,自己将退出人行机器人赛道。并且他表示,AI硬件迎来“重做”浪潮,看好AI眼镜等有场景黏性的终端。
小米集团手机部副总裁、可穿戴部总经理张雷认为,AI眼镜是未来人机交互的“超级入口”,其本质是交互范式从“被动响应”转向“主动感知”。且小米AI眼镜的语音调用频率已是手机端的6-7倍,证明了其潜力。
虽然多数投资人保持低调,但资金流向已说明一切,AI硬件正在成为这一轮周期中最确定的方向之一。
02
寻找做“好产品”的人
既然硬件被视为收集更多数据的载体、窗口,那么第一步,这个产品应该尽可能地被更多人使用;第二步,这个产品必须是好用且有黏性的。
这就回到了如何做好一款硬件产品的命题上,不过这次加了AI。
投资人会倾向于什么样的AI硬件创业者?什么能力是他们看重的呢?
在我们的调研中,排在第一位的是技术,毕竟技术带来的创新往往是革命式和颠覆性的,能够迅速提高产品的体验感和普及率。
中关村发展集团启航投资管理合伙人、中关村天使投资联盟副主席马建平就指出“AI硬件的创业实际上是AI to C或to B落地的最优解,如果能在算力、算法与模型这三个方向上有一个较长的能力长板,那么在AI硬件创业的道路上门槛会更高,走的会更远。毕竟我们知道硬件的山寨能力太强了。”
其次,多位投资人看中创业者的场景洞察、产品定义、大规模量产和商业化的能力。
而前两项能力的核心在于——用户思维。即站在用户角度,理解场景,理解需求,在AI加入的技术前提下,从用户角度出发,重新定义一款新的产品。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尤其警惕“技术至上、数据之上”的误区。
峰瑞资本创始合伙人李丰就提醒道“消费者是为了解决需求而购买产品,创业者不要从数据层面定义需求,但你可以从需求层面定义产品,得到数据。”
“这句话听起来很拗口,简单来说,你不能因为我们缺这些数据,就假定可以有一个采集设备,一旦普及了,就可以拿到最多的数据,然后靠卖数据挣钱。这听起来是个很美好的故事,但不是消费者的逻辑。”
而这其中,已经有跑出来的“佼佼者”,比如某位投资人提到的Plaud。
这是一款卡片式“录音笔”,薄如银行卡片,可以磁吸在手机背面,无需解锁手机,按下即录,松开即停。打破了传统录音笔手持状带来的隐形压力。
更重要的是,它突破了传统录音笔仅录音的功能,能够依靠大模型做到“听懂并行动”,把录音记录变成可检索、可追问、可决策的“第二大脑”。凭借这一创新,Plaud全球销量突破70万台,并成功跻身独角兽行列。
INCU颖库创投联合创始人王溪也认同“人性洞察”的视角。她理想中的AI硬件创业者,首先必须是一个“痛苦的发现者”与“人性的解读者”,技术并非唯一标尺,更关键的是能否精准定义一个真问题,并深信硬件是它的最优解。例如,其产品初心不应是“做AI耳机”,而是“解决嘈杂通勤中,人们无法专注目标人声的沟通痛苦”。
并且她们团队极为关注创始人的“审美和共情能力”。“下一代硬件将是情感化的,它不止是工具,更是佩戴者的情感伴侣和身份象征。如缺乏这种感知,产品将难以真正触动人心。
而大规模量产和商业化的能力,则是将上述产品定义转化为现实价值的关键考验。
马建平认为,AI 硬件的供应链复杂度远超传统消费电子——例如人型机器人涉及伺服电机、传感器、减速器、大脑、小脑等多模块协同,AI 训练芯片依赖先进制程与封装技术,算力基础设施需兼顾能耗与稳定性。
核心团队中必须有具备大规模量产经验的人,能应对核心零部件供应、跨领域技术集成等挑战,将技术方案转化为稳定可靠的产品。
同时AI硬件不是独立存在的,创业者必须有生态思维和商业化落地的能力。要么成为巨头生态的关键补充(如为特定大模型定制专用芯片),要么牵头构建垂直场景标准(如接口规范、协议栈),通过生态绑定建立竞争壁垒。
区别于消费电子的 “流量变现” 逻辑,AI 硬件的商业化更依赖 “价值付费”。比如消费者愿为AI摄像头的自编辑能力买单,工厂愿为协作机器人的人机协同效率付费。创业者需明确付费场景,在技术迭代与成本控制间找到平衡,实现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最后,价值主义,持续学习、有开放包容心态的创业者更受欢迎。
聂冬辰表示,如果创业者不能对新事物快速学习,并迅速把自己的认知迭代到一个更高的阶段,在新一代的创业浪潮中就很难形成真正的优势。很多过去已经取得成绩的创业者,如果仍然主要依靠旧有认知来做新趋势下的创业,成功的概率其实并不高。
创世伙伴尤其看重创业者从历史中提炼认知并迁移应用的能力。以AI为例,这个领域已经经历多轮周期,现在进入了“AI Native”的阶段。
创业者需要回看上一轮相关品类的发展路径,比如:为什么智能手环这一类产品没有跑出真正的超级巨头?从中总结规律,一方面可以规避类似风险,另一方面也能在判断新时代机会时形成差异化优势。
“A硬件赛道,研发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创业者要坚守‘解决真问题,创造真价值’的初心,并搭建开放包容的组织文化,打破技术壁垒,实现协同创新”马建平补充道。
03
大厂下场是好事
尽管投资人对AI硬件创业者有期待、有支持,但是大厂下场做硬件,可能给AI硬件创业者仍带来不小的压力。
2026年初,OpenAI宣布下半年将会推出“一系列小设备”;字节飞书官宣联合安克创新发布首款AI硬件“录音豆”;Google、Meta、阿里、百度等密集布局AI眼镜、AI录音设备等。
大厂下场对创业公司影响有多大,投资人的天平会不会就此倾斜?
i黑马调研多位投资人后发现,业内普遍持乐观的态度,更看好创业公司的战略定力,甚至觉得这对创业公司来说是件好事。
比如马建平认为,大厂下场反而会通过“定义行业方向、培育市场需求”,为创业公司开辟更为清晰的机会赛道。
李未可科技创始人茹忆也认为,AI眼镜作为互联网大厂生态闭环的流量承接端,必然基于自家生态各自为战。对AI眼镜创业公司来说,由于大模型开源,完全可以基于不同的需求随时切换,反而能够以更轻量化的姿态,找到破局的逻辑。
而另一方面,从互联网大厂的组织文化、基因传统上来说,其也很难形成“垄断”型竞争力,原因有两点:
第一,供应链的制约。不同硬件背后需要不同的供应链,很难一家独大。
上个3C时代,供应链强如小米,依然需要其他生态链企业的协同,更不需要说现在优势集中在生态和软件上的互联网公司。
第二,战略定力的缺失。大厂很难在一个单一硬件上保持长期的战略定力。
聂冬辰指出,很多垂直领域中有前景的品类,其实大厂也很感兴趣,但由于内部赛马机制和资源投入逻辑,大厂很难长期 All in 或长期专注在某一个硬件品类上。通常只有当某一款产品已经看到过亿级的用户量、非常明确的商业前景时,大厂才可能持续投入、长期做深。
但对一家创业公司来说,门槛就不一样了。它可能不需要过亿的用户,几百万用户就足以支撑起不错的营收规模,有机会成长为一个“小独角兽”。
因此,对于创业公司而言,这里反而蕴含着机会:只要创业公司在一个细分方向上坚持得足够久、把用户粘性经营得足够高,就有机会继续深耕并获得更大的空间。
其次,大厂的战略重心转移较快,也不容易在某些细分赛道上形成完整的产品协同矩阵。
比如,大厂可能会下场做一款录音硬件产品,但由于内部考核和体量要求,它未必会继续横向扩展到更多办公类硬件产品。因为录音产品的用户规模可能有机会做到上亿,而其他办公硬件可能只有几千万级用户,对大厂来说吸引力就不足。
而对创业公司来说,情况刚好相反。在已经推出录音类产品的基础上,为了提高自身的护城河,它更有动力延伸到其他办公硬件品类,逐步丰富产品矩阵,积累技术与品牌上的长期优势。
除了创业公司在消费AI硬件上的竞争优势,对于其未来的生态位,投资人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比如马建平表示,创业公司要聚焦大厂“看不上、做不深“的细分领域,在垂直场景建立绝对的技术优势;其次大厂“船大难掉头”,创业公司可以用差异化技术建立独特竞争力,走出自己的创新之路;再次,协同者:生态赋能者定位——成为大厂“生态补位者”;最后替代者:打造 “高性价比替代方案”。
他总结,创业公司的机会,在于用 “小而美、高效、技术敏捷与锐度” 而不是 “大而广、多而全、闭环生态”。通过建立自己独特的核心优势,就能在AI赛道中抢占一席之地,实现弯道超车。
王溪则指出创业公司要追求极致体验,与用户建立情感联结。
大厂的产品往往是“最大公约数”,创业公司可以追求极致的单品体验或赋予产品强烈的个性与情感价值。比如,以升维的视角把一款AI健身镜做成有社群文化和精神领袖的“生活方式品牌”,而不仅仅是健身工具。
华山资本创始合伙人杨镭则表示,优秀的机会往往来自那些看起来很小,但具备巨大延展性、且尚未被充分认知的市场。理想的切入节奏,是在人们普遍意识到其价值的“一到两年前”进入,而不是在风口最热的时候盲目跟进。
他提醒创业者警惕那类“把旧行业做一次平移式创新”的项目——换个包装但本质不变,难以真正建立壁垒。更应该从第一性原理思考:有哪些领域依旧沿用过时方式,而技术范式已经能够彻底重构它?
他以大疆为例:在早期,许多人认为那只是“玩具遥控飞机”的小市场,但正是从这样看似微小的切口,大疆完成了对行业的彻底重塑。华山资本投资炒菜机器人公司不停科技时,也曾被质疑“不够高科技”“市场空间有限”,但如今行业迅速爆发,恰恰说明真正的创新往往在认知边缘萌芽,而不是在热点中心生成。
而对AI硬件迟迟未到的“iPhone时刻”,马建平认为这不会是单一产品的爆发,而是 “核心硬件 + 场景生态” 的协同突破,重点聚焦几大方向:
人型机器人:从 “工业场景” 向 “生活场景”过度,核心是大脑、小脑与本体协调发展,具身大模型的DeepSeep时刻来临,且“单台成本降至 10 万元以内;脑机接口:创造另外一个你;眼镜、可穿戴:真正开始走进寻常百姓家;天基算力:把算力中心搬到天上,实现天数天算;AI量子计算机:把量子和AI相结合,实现代际突破与发展;AI+可控核聚变:给可控核聚变卖铲子;AI4S:给科学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
对于下一代颠覆性产品,不同投资人有不同的看法,有的偏向于“主动智能”、有的偏向于“人体器官延伸”以及人形机器人技术与成本拐点等。
正是这些分歧,让这条赛道充满悬念。
而在悬念揭晓之前,一件事已经确定:AI正在重塑硬件,硬件也在定义AI的未来。
这场双向奔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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