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月二十七日开始,天天上课,三四天便换一个地方。
今年的天气尤其反常,暴雨、雷电、高温轮番上阵,航班延误仿佛成了大概率事件。
有时候在机场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显示屏上的时间一次次往后跳;有时候深夜才落地,第二天一早又要站上讲台。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奔波意味着充实;到了现在,才越来越明白,人不是机器。身体会疲惫,精神会倦怠。
二十九号,给香港来的朋友讲完冲刺课程,七号才开学,正好有几天空当。
回到家,看到买了半年还没有真正上过远路的大行M7,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环太湖骑行!
漫步烟雨江南,是儿时就有的梦想。
儿时的江南,是课本里的“小桥流水人家”,是古诗里的“多少楼台烟雨中”,是乌篷船,是石板路,是临水而居的人家,是雨丝斜斜落在青瓦上的声音。
长大了,变老了,多次到过江南,但是一直在赶路,从无暇漫无目的地在江南的烟雨中。
今天清晨,带着自行车登上南下的高铁。四个小时之后,无锡到了。
从无锡东站出来,骑行二十八公里到达了江南大学边上的酒店
太湖边上,还有一位故人——我的学生张君欣炘。晚上,欣炘君请我吃饭。
到了太湖,自然少不了湖鲜。桌上有螃蟹,也有著名的“太湖三白”。所谓“三白”,就是白鱼、白虾和银鱼,都是太湖地区极有代表性的水产。
饭馆恰好就在无锡古运河边。
古运河在灯火下面静静流淌。两岸的屋宇临水而立,黛瓦、白墙、飞檐,被一盏盏暖黄色的灯描出轮廓。偶尔有游船从窗下缓缓经过。
今天游人驻足拍照的大运河,在隋代大规模贯通和整修的时候,曾是一项极其沉重的国家工程。
严格说,大运河并非隋炀帝凭空“开凿”出来:中国古代许多河段早已存在,隋代是在此前邗沟、汴渠等水道基础上大规模开凿、疏浚和连接,最终形成沟通南北的水运体系。
大业元年,即公元605年,隋炀帝征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人开通济渠;又征发淮南民众十余万疏浚山阳渎。
大业四年,又征发河北诸郡百余万人开永济渠。史籍甚至留下“丁男不供,始以妇人从役”的记载——成年男子已经不足以应付徭役,于是连妇女也被征发。
“百余万”。史书里不过三个字,没有具体的姓名。
帝王有本纪,将相有列传,文人有诗集。而那些真正挥着锹、抬着土、泡在泥水里的人,往往只剩下一个词:“民夫”。
今天我们站在运河边,看见的是粼粼水波;可如果历史真的有回声,那水声里面,也许还有铁锹碰撞泥土的声音,有纤夫粗重的喘息,有被征发者离开故乡时妻儿的哭声。
如此沉重的一项工程,并没有随着隋朝灭亡而消失。此后的唐宋元明清,南方的粮食、丝绸、茶叶、盐货沿着水路北上,北方的物资和人口沿河流动。一座座城市因为运河而兴盛,南北经济与文化因它更加紧密地连接起来。
后世甚至有人用“隋氏作之虽劳,后代实受其利”来概括这种历史悖论。
晚唐诗人皮日休看得尤其透彻。他在《汴河怀古》中写道: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皮日休把“工程之利”和“帝王之过”分开来看:河的历史价值可以极大,发动它的方式却依然可能残酷;造福后人的结果,并不能反过来洗白当初对底层的伤害。
与皮日休相比,胡曾的态度要冷峻得多。他在《汴水》中写道:
“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
在他的笔下,河水几乎已经变成亡国的波浪。工程越宏大,帝王的野心越膨胀,百姓所承受的重量也就越大。
李商隐则不直接写河,而写那场令人瞠目的南巡:“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举国”二字最惊心。一个人的游乐,需要一个国家为之裁锦;龙舟上的帆很美,可那锦帆背后,是无数人的赋税、徭役和生计。
古代许多让今天的人惊叹的工程,都有类似的一面。长城如此,宫殿如此,陵墓如此,运河亦如此。
后人站在宏伟的遗迹前,喜欢说“伟大”;站在繁华的河岸边,喜欢说“文明”。这些词当然没有错。但文明如果只记得帝王的雄才大略,只记得工程的宏伟尺度,只记得它后来创了多少财富,而忘记修筑它的人付出了什么,那么我们的历史其实只写了一半。
窗外,一艘游船又缓缓驶过。有人站在船头拍照。笑声隔着河面传来,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