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用榕树来比喻温州人的精神世界?
创始人
2026-08-31 23:46:42

(来源:上观新闻)

知道榕树是温州的市树时,我第一次感到榕树离自己之近。

朋友带路在前,于街巷与居民区间穿梭,一派轻车熟路。她是土生土长的温州人,有着温州人典型的特质,聪慧、灵活、坚韧。这片故乡的阔大叶子,她滑行其上,对“叶脉”的走向了如指掌。她告诉我,榕树在中国的生长以瓯江为界——榕不过瓯江,温州是榕树生长最北的城市。我们去看的这株位于瓯海新桥街道会昌湖边的千年无柄小叶榕,为温州现存最古老的榕树。

在暑热中,沿着脚下的金蟾大道一直走,过会昌湖上的清宁桥,就到了古榕春晓公园,一座以千年古榕树为核心,融合古亭、古宅等塘河文化元素的榕树主题公园。

古榕静静站在湖边。远望,一丛巨大的绿停在半空,那由数个浑圆的绿堆叠而成的绿,依靠黝黑的偾张的肌肉一般的宽阔树干支撑着。对比起来,巨大的树冠反而显得要轻盈许多。树下,身着练功服的太极队结束了一早的锻炼,带着收势后的神清气爽,三三两两离开。

随着走近,树冠与树身变得具体而清晰。一种气息在改变。空气变得清凉,水汽在浓荫之中,沉凝为地面上一层绵密的青苔。数个零落的黑色果子撒落在地,是榕树的果子,和樟树的果子有相似之处。

只有我这个外来客在追寻着什么,一会儿俯身,一会儿仰头。靠湖一面的浓荫下,有个中年男人将整个身子卧躺于他单薄的电瓶车上睡觉——身子倒在坐垫上,双脚搁在把手上,翘得老高。湖面上,有三两白鹭展翅掠水而过,我想起巴金书写榕树的名篇《鸟的天堂》。许多飞鸟栖息于此吗?或许暂未归家。人也如树上的鸟,就像这个男人,他停憩于此,是只暂歇的悠然的飞鸟。

大树垂荫之地,让人流连忘返。到了古树下,我们都忍不住停一停。

我独自围着树干绕圈,试图读懂这棵活了一千多岁的古榕树。

站在树下,沟壑纵横、粗粝遒劲的铁灰褐色躯干,如一堵墙从脚下向上延展,质地令人想起生锈的铁器,沉稳而坚硬。与之相反,它密密匝匝的碎叶却又如此鲜翠繁茂,它们如一顶顶绿意盎然的浓云,密布于半空,轻微婆娑摇曳,细碎的少量的阳光穿透进来,落在顶部的枝干上。

枝叶向四面八方张开,最低一枝的末端,垂向了会昌湖面,那枝叶随着水波的扯动,一荡一荡。无论是躯干、枝丫,还是树下,都被清理得很洁净,没有山野古树身上那种爬满寄生藤类的景况。树下,不知是谁维持着祭祀古树的风俗,插着一指长的染了红的竹签,是燃尽的香火遗迹。塑料杯里,躺着两枚荷包蛋。显然,人们仍以自己的方式崇敬、爱戴这株大树。虽然我们并不知晓,他们具体许下了什么愿望。

树下的一块碑上简短刻录着:古榕植于北宋仁宗年间,树龄逾千年。树高27米,胸围15.3米,平均冠幅45.5米。此冠幅为浙江全省之最。

北宋仁宗时代,自唐代作为水利工程修建的会昌湖已是繁华的城郊游赏胜地,湖上有桥、有僧寺,夏日荷花盛放,碧叶连天。时任温州知州的刘述,在湖北岸兴建用于观赏湖光山色的思远楼。据记载,思远楼“层檐翼然,轩窗敞豁……登楼远眺,湖光山色如临画中”。

那时会昌湖近城南一带称为南湖,即今日温瑞塘河。近城西一带称为西湖,即今日会昌湖。古榕春晓所在处,恰好位于古代会昌湖“西湖”与“南湖”衔接点上。这一段,自唐代开辟会昌湖以来,一直是黄金水道,水上舟楫往来,货船、客舟在此交汇,是必经的交通枢纽。

待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新桥老街仍是这一带有名的商贸集镇,两岸商铺林立。当地一句民谣口口相传:“一条扁担花喇喇,上河乡有名新桥街。”新桥老街上,有粮库、酒肆、百货店、碾米厂、手工作坊、小吃店,甚至还有分类细致的牙科、儿科诊所等等,俨然一个商贸中心。

彼时,自宋代开始生长的这棵榕树已亭亭如盖。在历史的长河里,它静静生长,它的浓荫悄然扩张,底下,是繁忙的河埠头。宽二三十米的河埠头,停泊着各式木船,有从青田、楠溪过来,载着货的蚱蜢船儿,货物多样,木炭、草木灰、杨梅……每年收完早稻,十里八乡的生产队社员还会划着木船或水泥船来老街的粮库缴纳公粮。不远处的清代古宅李和元宅,就是这段商业繁荣的物证。

繁忙的河埠头如今变得悄寂,偶然撕扯开来的蝉鸣,伴着车流声和成城市的背景声。跨过永庆大桥,到达对岸,一座两层的会昌阁赫然在目。这座新修于2012年的中式楼阁,是跨越千年回来的思远楼。历史上的思远楼,毁于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的一场飓风。古榕一定见证了这一幕。

古榕与温州人的纠葛,远不止旁观兴废这么简单。它们与这座城市的血脉,与人的来处、归途,自来不分彼此。

《永嘉县志》记载:“榕,闽产也,好生水边,一枝干纠结相附,辄连理,东山下有五连理树,人不以为瑞也,自瓯郡以南随便有之。”这条记载被研究者视为“榕树由福建移民带入温州”这一结论的重要文献依据。

历史上,温州有三次大移民。其中五代时期闽北人口为避战乱迁入温州,这是福建移民涌入的一个重要节点。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温州遭遇特大台风与洪水,人口锐减,随后又有大量福建移民被招募补籍。对背井离乡的人来说,最大的痛是“失根”。一棵来自家乡的树,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故乡。

闽南移民的大量涌入,带来了植榕的传统。高大易生长的榕树非常适合作为水系交通的独特标志物。在水网密布、河道纵横的水乡“行走”,因不易辨识方位,以高大的树木为导航标,在江南水乡十分常见。榕树生长速度快,可“独木成林,一荫三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温州城市道路要进行拓宽,遇见榕树,人们选择让路绕行,因为榕树比人先在那里。据不完全统计,温州榕树总量超过16000株,其中百年以上的古榕不少于1000株。它们遍布城乡各处,与这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共生共长。

前一日在龙舟厂房前的码头边见到另一株小榕树,它的树干大约碗口粗,气生根拉拉杂杂。那是一株不为人瞩目的年轻榕树。烈日的午后,它和我一样,注视着一支年轻的龙舟队伍齐心协力将四艘龙舟划到岸边,抬至岸上,翻过舟身,仔细清洗好后再离开。有着龙舟竞渡传统的温州有不少龙舟俱乐部,在端午时节,会昌湖上锣鼓喧天、百舸争流。

许多龙舟下水仪式,会选在一棵大榕树荫底下举行,村民们在盘根错节的古榕旁设下神案,举行祭拜,为龙舟点睛。巨大的榕树,仿佛连接着人与天地,为龙舟赋予灵性。这种水、树、庙共存的场景,是温州水乡常见的龙舟文化空间,龙舟从树荫下的水面出发,榕树则像一位静默的守护者。2003年,温州端午龙舟巡游终点,设在“古榕春晓”。

榕树是一个精神空间,更是一方令人割舍不下的精神原乡。榕树下,曾“好做市、做阵、做会、做热闹,大树底下成了活动中心……”温州籍作家林斤澜在书中这样描绘,据说他每次回温州,都要去故乡八字桥的大榕树下走走,还会用温州话对友人说:“那棵榕树,还好兮!”

榕树与温州人自来气息相通。从闽南到瓯地流动的迁移性,落地生根后巨大的生长性——榕树的气根可以伸向远方,但主根永远深扎故土。他们像候鸟一样飞往世界,但对家族的归属感和对故土的眷恋从未减弱,所以林斤澜用榕树的“一棵树的森林”来比喻温州人的精神世界——无论走多远,根始终在温州。

蝉鸣之下,想起遥远的印度,一个牧童在泰戈尔的《榕树》里酣然入梦:“他想做风,吹过你的萧萧的枝杈;想做你的影子,在水面上,随了日光而俱长;想做一只鸟儿,栖息在你的最高枝上;还想做那两只鸭,在芦苇与阴影中间游来游去。”

牧童在榕树下睡去的模样,和眼前躺在树荫中的男人莫名重合在一起。

原标题:《为什么要用榕树来比喻温州人的精神世界?》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来源:作者:松三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温润玉溪 旅居福地丨暑期30万... 蝉鸣盛夏,探索不息。 刚刚过去的2026年暑假,澄江化石地世界自然遗产博物馆化身“自然科普课堂”,用...
厦门文旅策划是什么?文旅项目从... 在文旅融合持续深化的背景下,越来越多的城市和景区开始重视文旅策划的系统性。厦门作为东南沿海的文旅重镇...
2026 北京国庆旅游市场变了... 开篇 每年九月中下旬,北京旅游都会进入一年中节奏最紧绷的时段。2026 年的中秋与国庆在时间上形成一...
【文脉承千古 忠魂耀乌蒙】西南...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 大家好!欢迎来到享有“人间避暑,稀罕镇雄”美誉的云南第一人口大县——镇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