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远航,今年三十一岁,在慕尼黑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做了五年外科医生。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中国扯上什么关系。
我爸是汉堡港的吊车司机,我妈在超市做收银员,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德国北部。我对中国的了解,基本上停留在电视新闻里那些模糊的画面——长城、熊猫、还有密密麻麻的人群。
直到去年秋天,医院来了个中国交流学者,叫周教授。
他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第一次见面,他就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我用蹩脚的中文念了一遍,他笑了,说我的发音比他想象中好多了。
那之后的三个月,周教授每天跟我一起查房、做手术。他的技术很扎实,尤其是腹腔镜手术,手法比我见过的很多德国医生都要娴熟。我们经常在手术间隙聊天,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上海陆家嘴的夜景、杭州西湖的断桥、成都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场面。
“宋医生,你应该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光,“现在的中国,跟你想象的可能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并没有当真。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台手术。
那是个周三的下午,急诊送来一个车祸重伤的病人,内脏多处破裂,失血严重。我和周教授同时进了手术室。四个小时的手术,我负责处理脾脏破裂,他负责修复肝脏损伤。整个过程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我们搭档了很多年一样。
手术结束后,我们在休息室喝咖啡。他突然问我:“你知道中国的外科医生一天要做多少台手术吗?”
我摇头。
“我在上海的记录是八台。”他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吃一顿饭。”
我愣住了。八台手术,这在德国的医疗体系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我们这里,一个外科医生一天能做三到四台手术就已经算高强度了。
“所以我说,你应该去看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看我们是怎么工作的,看看我们的病人,看看我们的城市。”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周教授说的话,还有他手机里那些照片。凌晨两点,我打开电脑,订了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
九天的假期,是我工作以来最长的一次休假。
出发前,我跟几个同事说了这件事。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你去中国干什么?”“那边安全吗?”“听说空气很差,你要戴口罩。”
我的好朋友克劳斯甚至专门打电话过来,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劝我不要跳火坑:“宋,你疯了吗?你没看过新闻报道吗?那边的食物有问题,水也有问题,街上到处都是小偷。”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只能说,我想亲眼去看看。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湿热的风,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汽油、食物和无数人的呼吸。
来接我的是周教授的学生,一个叫方瑶的女孩。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干净利落。她举着一块写着我名字的牌子,看到我走出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宋医生,欢迎你来中国!”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中国口音,但很流利,“周教授今天有手术,让我先来接您。”
我坐进她的车里,一辆白色的电动车。车子启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我有些惊讶。
“这是电动车?”我问。
“对,现在中国很多人开电动车。”方瑶一边开车一边说,“环保,而且省钱。”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我看到了成片的高楼大厦,每一栋都比我在欧洲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新、要高。高架桥像巨龙的骨架一样盘踞在城市上空,下面是一条条宽阔的马路,车流密集却井然有序。
“这是郊区吗?”我问。
方瑶笑了:“不,这已经是市区了。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叫延安高架,前面就是市中心。”
我看着窗外那些鳞次栉比的大楼,每一栋都有几十层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我突然意识到,我对这个国家的认知,可能真的停留在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到了酒店,方瑶帮我把行李搬进房间。那是一间位于三十七楼的商务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就在不远处,像一个巨大的银色火炬矗立在黄浦江畔。
“您先休息一下,晚上周教授请您吃饭。”方瑶说完就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天色渐渐暗下来,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整个城市像是被点亮的一颗巨大宝石。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星星。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大概就像是发现了一个你一直以为很小的地方,其实大得超乎你的想象。
晚饭是在外滩附近的一家餐厅吃的。
周教授比我先到,他换了一身休闲装,看起来比在医院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他的妻子李姐,还有一个叫王建国的中年男人,据说是他在大学时的室友,现在自己做生意。
“宋医生,来,尝尝这个。”周教授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是我们上海的本帮菜,甜口的,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说实话,比我吃过的任何一种德国猪肉料理都要好吃。
“怎么样?”李姐期待地看着我。
“非常好。”我由衷地说。
王建国举起酒杯:“来来来,为了国际友谊,干一杯!”
我端起杯子,里面是白酒。我以前没喝过中国白酒,一口下去,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慢慢来,慢慢来。”周教授拍着我的背说,“中国白酒度数高,你得适应一下。”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从医学聊到文化,从德国聊到中国。王建国说他去过德国几次,都是为了生意。“你们德国人做事严谨,这点我很佩服。”他说,“但是太死板了,不够灵活。”
我不太明白他说的“灵活”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追问。
饭后,周教授提议去外滩走走。
外滩的人很多,多到我几乎无法想象。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一面是老式的西洋建筑群,一面是现代摩天大楼,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隔江相望,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你看那边,”周教授指着浦东的方向,“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一片农田。现在呢?全世界最高的建筑之一就在那里。”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上海中心大厦像一条螺旋上升的巨龙,直插云霄。
“变化太快了,”李姐在旁边感叹,“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跟不上。”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时差,而是因为脑子里的信息量太大了。这一天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几乎颠覆了我之前对这个国家所有的认知。
第二天一早,方瑶就来接我了。按照周教授的安排,我今天要去参观他们医院。
医院很大,比我想象中大得多。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各个科室的排班信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人群的气味。
“每天都是这样,”方瑶说,“我们医院的日门诊量大概在一万左右。”
一万?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德国,一家大型医院的日门诊量一般也就两三千。
方瑶带我参观了几个科室。每个科室都忙得不可开交,医生们走路带风,说话语速飞快。我看到一个年轻的住院医生在走廊里小跑着,手里拿着一叠病历,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每天工作多长时间?”我问方瑶。
“正常的话,早上八点到晚上七八点吧。”她说,“如果有手术,那就不好说了。周教授昨天做了五台手术,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五台手术,加上门诊和其他工作,这种强度在德国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的医生如果连续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工会就会找上门来。
“你们不累吗?”我问。
方瑶想了想,说:“累啊,当然累。但是没办法,病人太多了。而且说实话,习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中午,方瑶带我去医院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菜品也很丰富,有十几个窗口,卖各种各样的食物——米饭、面条、饺子、包子,还有一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菜。我随便挑了几个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刚吃了几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你就是周教授说的德国医生?”他用英语问。
“是的,我叫宋远航。”
“我叫刘志强,心胸外科的。”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听说你对我们的工作强度很感兴趣?”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刘医生笑了笑,说:“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做了二十三台心脏手术。二十三台。其中有三台是主动脉夹层,那种手术一做就是八九个小时。”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二十三台心脏手术,这个数字对我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为什么这么拼?”我问。
“因为病人等不了。”刘医生说得很平静,“在我们这里,心脏病的病人很多,但好的心外科医生很少。如果我们不做,他们就只能等着,等着病情恶化,等着死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东西,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责任,或者是某种更深沉的情感。
下午,方瑶带我去看了他们的手术室。手术室很现代化,设备也很先进,有些仪器甚至比我们医院的还要新。我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表格,上面写着每个月的手术量和并发症率。数字很惊人,但并发症率却很低。
“我们的医生虽然累,但技术是真的练出来了。”方瑶说,“因为做得多了,经验也就丰富了。”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方瑶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了城隍庙,那里的小巷子里挤满了游客和小贩。卖糖葫芦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大草把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卖臭豆腐的摊前排着长队,那股特殊的味道飘出去老远,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卖丝绸的店铺门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风吹过的时候,它们像旗帜一样飘扬。
我们去了南京路步行街,那里的繁华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街道两旁全是商场和专卖店,霓虹灯牌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整条街淹没。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感觉自己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每天都这么多人吗?”我问方瑶。
“周末更多。”她说,“这条街一天的客流量大概在百万级别。”
百万。我又一次被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我们还去了一个叫田子坊的地方。那是一个由老式石库门建筑改造而成的创意园区,狭窄的弄堂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店——手工艺品店、画廊、咖啡馆、酒吧。墙上涂满了彩色的壁画,电线杆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烤饼干的香味。
我在一家手工皮具店里买了一个钱包,棕色的牛皮,手工缝制,价格只有德国同类产品的一半。店主是个年轻的姑娘,留着短发,手上沾满了胶水和染料。她用简单的英语跟我聊天,告诉我她大学学的是设计,毕业后不想去公司上班,就在这里租了个铺面,自己做皮具。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笑着说:“挺喜欢的。虽然赚得不多,但是自由。”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有一种我难以理解的韧性。他们忙碌,但他们也享受生活;他们辛苦,但他们从不抱怨。
第三天晚上,周教授约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住在浦东的一个小区里,房子不算大,大概一百平米左右,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这是我爸写的,”周教授说,“他是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就喜欢写字。”
李姐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方瑶在旁边帮忙。我坐在客厅里喝茶,茶是铁观音,香气浓郁,入口甘甜。
“宋医生,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周教授问我。
“很好,”我说,“比我想象中好太多。”
他笑了:“我就说吧,你得亲自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李姐端着菜出来了。今天的菜很丰盛,有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我拿起筷子,正要吃,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了?”我问。
周教授走到窗边看了看,说:“楼下在跳广场舞,每天晚上都这样。”
“广场舞?”
“就是一群大妈在广场上跳舞,锻炼身体。”他解释道,“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跟着他下了楼。小区门口的广场上,果然聚集了一大群人,大部分是五十岁以上的妇女,也有一些年纪更大的老人。她们穿着统一的服装,排成整齐的队伍,随着音乐的节奏跳着舞。动作算不上优美,但每个人都很认真,脸上带着专注的表情。
“她们每天都跳吗?”我问。
“风雨无阻。”周教授说,“冬天零下几度也跳,夏天四十度也跳。”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些老人很可爱。她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舞姿是否优美,她们只是想运动,想快乐,想在这个喧嚣的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第四天,我一个人出去逛了逛。
我去了人民广场,那里有很多人在放风筝。有一个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了,放着一个巨大的龙形风筝。那条龙在空中盘旋,尾巴随风摆动,栩栩如生。
“您放了多久了?”我用蹩脚的中文问他。
老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两个小时了。”
“您每天都来放吗?”
“天气好的话就来。”他说,“退休了,没事干,就当锻炼身体。”
我帮他收了线,跟他聊了一会儿。他告诉我他以前是工厂的工人,退休金不高,但够用。儿子在上海工作,买了房子,结了婚,生了孩子。他每周去看孙子一次,其余的时间就是放风筝、下棋、喝茶。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我问。
他想了想,说:“还行吧。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啊,”他叹了口气,“以前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现在至少不用愁这些了。”
他的话很朴实,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分量。这是一个经历了中国几十年变迁的老人,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历史。
第五天,方瑶带我去了一个古镇,叫朱家角。
古镇离上海市区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镇子里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格局,青石板路,白墙黛瓦,河面上有小船划过,船夫唱着当地的民歌。
我们在河边的一家茶馆坐下来,点了两杯碧螺春。茶很香,微苦中带着一丝甘甜。河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游客的笑声和船夫的歌声。
“这里真安静。”我说。
“是啊,跟市区完全不一样。”方瑶说,“很多上海人周末都会来这里,放松一下。”
我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涟漪,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方瑶,你觉得中国人幸福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就说说你自己的感受。”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大部分中国人还是挺幸福的吧。虽然工作压力大,生活节奏快,但是我们有自己的方式去调节。比如周末出来玩一玩,比如跟朋友一起吃个饭,比如回家陪陪父母。这些东西看起来很普通,但其实很重要。”
我点点头。她说得对,幸福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用物质衡量的。
第六天,我决定自己去探索一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大早就出了门。我坐地铁去了一个叫静安寺的地方,那是一座古老的佛教寺庙,坐落在繁华的商业区中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寺庙不大,但香火很旺。大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金光闪闪。信徒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跪下来,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从寺庙出来,我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老城区。这里的房子都很旧,有的还是砖木结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巷子很窄,两边摆满了各种小摊——卖水果的、卖菜的、卖日用品的。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到我,冲我笑了笑。
“你好。”我说。
“你好你好。”她回应道,语气很热情。
我蹲下来,看她择菜。她择的是青菜,一片一片地剥掉外面的老叶子,动作很熟练。旁边放着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
“您准备做什么菜?”我问。
“红烧肉,炒青菜。”她说,“我孙子今天回来,他要吃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那种笑容让我想起了我奶奶,她活着的时候,每次我回去看她,她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一条白色的围裙,手上的动作很快。他把面糊倒在铁板上,用刮板刮开,打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再刷上一层酱,最后卷起来,切成两半。
“多少钱?”我问。
“八块。”他说。
我付了钱,接过煎饼果子,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外酥里嫩,酱料的味道很特别,又咸又甜又辣。我站在路边吃完了一个,觉得意犹未尽,又要了一个。
第七天,方瑶带我去了一个她口中“必须去”的地方——上海中心大厦的顶层观光厅。
电梯以每秒十八米的速度上升,耳朵里嗡嗡作响。不到一分钟,我们就到了一百一十九层的观光厅。走出电梯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整个上海尽收眼底。黄浦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城市。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排列在地面上,远处的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体。我能看到外滩,能看到陆家嘴,能看到更远处的郊区和田野。
“太高了。”我说。
“是啊,”方瑶说,“这是中国第一高楼,世界第二。”
我趴在玻璃幕墙上往下看,地面上的汽车像蚂蚁一样小,行人更是几乎看不见。这种高度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同时也让人产生一种敬畏感——对人类创造力的敬畏。
“你知道吗,”方瑶突然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国家真的很了不起。”她说,“你看这些高楼,这些桥梁,这些道路,全都是我们自己建的。我们没有靠别人,我们靠自己。”
她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她的心情。这是一种自豪感,一种属于这个国家每一个人的自豪感。
第八天,我去了北京。
高铁从上海到北京,只需要四个半小时。车厢很干净,座位很宽敞,速度很快,最高时速达到了三百五十公里。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田野、村庄、城市,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在北京,我去了故宫。那座古老的宫殿群占地广阔,气势恢宏。我走在那些石板路上,看着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仿佛穿越回了数百年前的王朝。导游告诉我,故宫有九百多个房间,一个人如果每天住一间,需要两年多才能住完。
我还去了长城。那段长城在八达岭,山势陡峭,城墙蜿蜒起伏。我爬了两个多小时,累得气喘吁吁,但当我站在烽火台上,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和长城时,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万里长城,”我自言自语道,“真的有一万里。”
旁边一个中国游客听到了,笑着说:“实际上不止,全长有两万多公里。”
我愣住了。两万多公里,这个数字超出了我的想象。
第九天,我回到了上海。
那天晚上,周教授和方瑶为我践行。我们还是在第一天吃饭的那家餐厅,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黄浦江上的游船依旧来来往往。
“宋医生,这次旅行感觉怎么样?”周教授问我。
“很难形容。”我说,“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他笑了:“那你还会再来吗?”
“一定会。”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回德国的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上海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九天里看到的点点滴滴——拥挤的医院、热闹的街道、安静的古镇、宏伟的长城。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但又无比真实。
回到慕尼黑,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克劳斯打了个电话。
“喂,宋,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中国怎么样?是不是跟你想象的一样糟糕?”
“恰恰相反。”我说,“克劳斯,你可能不会相信,但那里的一切都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克劳斯说:“什么意思?”
“我回来再跟你说吧。”我说,“总之,你应该自己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回了家。家里一切照旧,沙发、电视、冰箱,都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家里的东西变了,是我自己变了。
第二天去医院上班,同事们见到我都很好奇。
“宋医生,中国好玩吗?”护士长安娜问我。
“很好玩。”我说。
“那边的卫生条件怎么样?”她接着问,“听说很脏?”
“不脏,”我说,“至少我去的地方都很干净。”
“那吃的呢?听说他们什么都吃?”
我笑了笑:“他们确实吃一些我们不常吃的东西,但大部分食物都很正常,也很好吃。”
安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他们的问题和安娜差不多,无非就是关于卫生、安全、环境之类的话题。我一一回答了,但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完全相信。
“宋,你是不是被洗脑了?”一个叫马库斯的同事开玩笑说。
“没有,”我说,“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事实。”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怀疑。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对话发生了好几次。我发现,不管我怎么解释,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在他们的印象里,中国就是一个落后的、混乱的、不安全的国度。即使我拿出了照片和视频,他们也能找到各种理由来质疑。
“照片可以P的嘛。”有人说。
“视频也可能是假的。”另一个人说。
我开始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不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我,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偏见这种东西,一旦形成了,就很难打破。
周五晚上,克劳斯约我去酒吧喝酒。
酒吧在我们医院附近,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认识我们每一个人。他看到我进来,笑着说:“宋医生,听说你去中国了?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他摇摇头:“我可不敢去,听说那边乱得很。”
我叹了口气,没有反驳。我知道,就算我说破嘴皮子,他也不一定会相信。
克劳斯已经在角落里坐好了,面前放着两杯啤酒。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样,回来还习惯吗?”他问。
“还好。”我说。
“你真的觉得中国不错?”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真的。”我说,“克劳斯,我拍了照片,录了视频,你要不要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照片一张张滑给他看。上海的天际线、外滩的夜景、故宫的红墙、长城的烽火台、朱家角的古桥、静安寺的香火……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都讲给他听了。
克劳斯看得很认真,一句话也没说。等我讲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宋,”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中国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很穷很落后的地方。但是你给我看的这些照片,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跟你说,你应该自己去看看。”我说。
他点点头:“也许我真的应该去一趟。”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才散。回家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慕尼黑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颗挂在上面,像钻石一样闪亮。我突然想起了上海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一百一十九层观光厅上看到的万家灯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却同样令人感动。
一周后,周教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他最近又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心脏手术,病人恢复得很好。他还说,方瑶通过了主治医师考试,马上就要升职了。
我给他们分别回了消息,祝贺他们。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慕尼黑的街道很整洁,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切都井井有条。这座城市很美,但它缺少了上海的那种活力,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节奏。
我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给院长写了一封邮件。我在邮件里说,我想申请去上海进修一年,学习中国的医疗技术和经验。我不知道院长会不会批准,但我想试一试。
毕竟,有些事情,如果不尝试,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一个月后,我的申请通过了。
院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宋医生,我看了你的申请材料,也跟上海的医院联系过了。他们同意接收你,时间是明年三月到后年三月。”
“谢谢院长。”我说。
“不过我要提醒你,”他接着说,“那边的医疗环境和这边不一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克劳斯发来的消息:“宋,我也订了去中国的机票。明年春天,我们一起?”
我笑了,回复他:“好,一起。”
窗外,慕尼黑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上,积雪还没有融化。春天还没来,但我知道,它总会来的。
就像那些偏见和误解,总有一天会被真相打破。
而我,愿意成为那个传递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