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库草原。 卡罗加 摄
□王玉兰
接连下了几天雨,天气逐渐转凉,之前的燥热被初秋略带凉意的细风渐渐吹散,我伫立窗前,看雨丝飒飒落在地上,自由翻滚。雨雾朦胧的时节,似乎更容易打开记忆的闸门,令人深陷其中。那些漂浮于脑海的过往一次又一次把过去和现在串联在一起。我想,一生中的太多人和事犹如播放幻灯片,能让我们记住的、怀念的并不多,岁月沉甸甸的锦囊往往更能收纳打动人心的那些瞬间。
泽库,高原上的一座小县城,藏语大致意为“泽曲河流间的洼地或谷地”。小城并不大,东西南北既紧邻相依又分而不隔,蜿蜒曲折的泽曲河流经县城,见证了小城发展历程中所有的不平凡。我更喜爱用“泽曲”这样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来称呼它。
这座小城,伴我青梅竹马长大,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春的整个美好时光和回忆都与小城息息相关,小城留给我的,不只有纯真岁月里的快乐无忧,亦有空旷寂寥、苦涩甜蜜和悲欢离合。阔别小城多年,以致许多时候,小城的轮廓在记忆里愈发模糊遥远。也许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会越来越身不由己地回忆过去,实际上,我唯恐自己因记忆减退或者思维模糊而忽略了对小城的眷恋。在我看来,有些过往和情感尤其值得回忆,要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
去年八月的一天,我驱车前往泽曲小城,这是草原最美的季节,视野所及处,全然超出了我的想象。楼宇房屋鳞次栉比、平阔马路四通八达、各色野花遍地芬芳,远处洁白的羊群犹如散落在草原上的颗颗珍珠。蓝天白云、牛羊满坡,阳光铺洒在犹如绿毯的草地上,惬意舒爽,大自然赋予了草原纯净自然的美,这是一种令内心通透的干净和辽阔。独具高原特色的城市建设,使高原小城早已脱离旧时容貌,以崭新的姿颜出现在世人面前。
小城依偎在一座名为“夏德日幸福山”的小山脚下,“夏德日”藏语意为“事业发祥地”。夏德日幸福山旁夏德日河自东向西,一路蜿蜒,环抱山体,整个小城像极了依偎在夏德日河臂弯里的爱人。山河用深情的眼眸注视着泽曲小城的历史变迁。
作为一座高原小城,其山水和气势,虽不能与大城大山相媲美,但也不乏钟灵毓秀之美。风里来,雨里去,夏德日幸福山岿然不动、沉稳秀气,夏德日河流一路向西、灵动澄清。静在动中美,动在静中秀,山静水动,和谐相融,充满祥和气息。小城的发展变化都在这种自然的指引下,一步一个脚印地进行着。且看那熙来攘往的集市,错落有致的城市建设,淳朴善良的草原儿女……每一天,小城都在散发着青草香气的雾霭里沉睡和苏醒。
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离开故乡,跟随父母迁居泽曲。从那时起,我的命运就与这座小城紧密相连。这里留下了我童年稚嫩的足迹和青春懵懂的过往。人们常说,一个人的童年往往是其生命的底色,不论你走得再远,童年的岁月都将永远根植心底。我深信此话,并越来越懂得没有草原,没有这座叫泽曲的小城,也绝不会有我今天拥有的一切幸福。
野花野草,酥油奶茶,羊儿叫、牛儿壮,马儿驰骋在草原。童年被这片土地万物滋养,我的生活丰盈而知足,日日伴着草木生灵,无忧无虑。十三岁那年,为生计,父亲带着我们一家离开了泽曲。斗转星移,二十三岁那年,我又辗转回到小城。努力拼凑记忆,找寻我们曾经的家。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早已取代了记忆中的土坯房。物是人非,一切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我想,无论过去的岁月曾经留下怎样令人难忘的痕迹,也抵不过岁月变迁带来的怅然和喜悦。世间万物与人一样,无论于你多么重要,终究不能陪你走完一生。世事无常,却也是人间寻常。
徜徉在小城大街小巷,漫步在草原湿地,登上夏德日幸福山,走近夏德日河,心之所念,眼之所见,都清晰证明,时间不语,却已悄悄改变了一切。
小城地处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泽曲河及境内蜿蜒崎岖的三十多条支流纵横交错。湖泊、溪流、草甸、沼泽是野生动植物极佳的栖息之所。群山叠翠,绿野千里,花草葳蕤……夏末秋初的泽曲草原满目青翠。泽曲国家湿地公园、措日更国家草原自然公园、麦秀国家森林公园和“世界石书奇观”和日石经墙早已声名远播。境内生长的唐古特大黄、甘松、红景天等药用植物与微生物,构筑起独特的生态系统,吸引越来越多的金雕、白肩雕、黑颈鹤、黑鹳、中华秋沙鸭等国家一级保护珍稀鸟类来这里安家落户。天蓝、山绿、水清于此地早已是寻常景致,这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动人画面,胜过世间所有妙手丹青。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草原是逐水草而居的牧人世代栖居的家园,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天然瑰宝和生态富矿,是人类繁衍生息的战略资源库。世居于此的牧民,骨子里天生藏着亲近自然的基因,他们敬畏自然、感恩草原;他们坚毅进取、心性豁达。如今,每一个生活在小城泽曲的人,都深知草原也是绿水青山的朴素道理,成为草原生态的忠实守护者。
大美无言,大爱无疆,无需更多爱的宣言,如海一般辽阔的草原净地,鸟儿和鸣,日月映山河。记忆不断更迭,时光也渐行渐远,可我对泽曲小城的执念与深情,分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