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避暑山庄干了一件看起来不大的事:
什么?改时间了?是的,8月10日至8月31日,避暑山庄丽正门早晨6点半开园,比普通游客此前常规入园时间提前半小时;停止售票、停止入园时间,也分别往后延了半小时。
就半个小时。可如果你稍微了解避暑山庄这些年的运营规律,就会发现:这半个小时,没那么简单。
避暑山庄当然不是第一次调整开放时间。每年旺季、平季都会切换时刻表,以前也办过夜游,承德市民年票还有独立的早入园通道。但据现有公开资料梳理,这种专门针对普通购票游客,在8月中下旬临时把正常白天游览窗口向前、向后同时拉长的做法,这在山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而这种破天荒头一次,不只是更改入园时间。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目前的山庄正在一点点“颠覆”过去那个避暑山庄。
不是颠覆历史,不是颠覆文物,不是颠覆一座世界文化遗产应有的庄重;它真正开始动的,是那些运行多年、习以为常,甚至曾经让很多人觉得“避暑山庄不就应该这样吗”的东西。
先把“热”改了:主打听劝!
风扇来了,喷淋来了,遮阳设施增加了,防暑降温服务点出现了,成箱的矿泉水摆到了游客面前。能洒水降温的地方开始洒水,游客集中排队的区域开始想办法增加阴凉、增加空气流动、增加补水保障……
前一阵,有游客质疑“山庄容易中暑”(我们的报道:),避暑山庄二话不说,开始行动。值得一提的是,央视后来还为避暑山庄专门做了一条《河北承德:山庄添凉意 避暑更舒心》的视频。
这件事,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因为对一座三百多岁的世界文化遗产来说,一台风扇算什么?一瓶矿泉水算什么?一辆洒水车又算什么?太小了。
但对于一个正在太阳底下排队的游客来说,它们一点都不小。面对游客吐槽,最高级的公关,从来不是把游客说服,而是把体验改掉。
现在,连开放时间都开始动了。
想避开中午最热的时候?那就早点来,6点半,门给你开。不想在烈日下赶行程?那就把游览时间往两头挪一点。
别小看这半小时。风扇是服务,喷淋是服务,矿泉水也是服务;开放时间,是规则。真正难改变的,从来不是多买几台风扇,而是那些运行了很多年、大家已经习惯说“历来如此”的东西,愿不愿意为了游客重新研究一次。
更值得肯定的是,它也没有因为“听劝”就不顾一切。环山车、环湖车、游船受晚间运行安全条件限制,不跟着延;磬锤峰、安远庙、普乐寺受山区安全条件制约,也不参与此次调整。
这反而证明:山庄没有瞎折腾。
是在安全、文保和现实条件允许的边界内,尽可能多给游客一点选择。
所谓精细化运营,不一定非得先砸一个亿。有时候,就是把门早开半小时。
而这恰恰是我所说的第一层“颠覆”:过去更多是游客适应景区,现在景区开始尝试适应游客。
让历史走出来,千万级传播来了
如果只有这些,我顶多会说:今年避暑山庄的服务意识提高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大,是另外一件事。这些天,你是不是经常刷到避暑山庄里皇上、妃子、大臣……以及太监的视频?
皇帝出来了,妃嫔出来了,八旗仪仗出来了,土尔扈特部首领也来“觐见”了。
更重要的是,游客也被拽进去了。瞧瞧这现场的火爆程度:
今年暑期推出的“皇城迎宾、山庄见驾”沉浸式实景演绎,不是搭个舞台让大家站在下面看演员演二十分钟那么简单。游客可以模拟进贡,可以跟着“妃嫔”学宫廷舞,孩子可以和“康熙”吟诗作对,还能领取专属“封号”。
以前你走到澹泊敬诚殿,导游可能告诉你:当年清帝曾在这里接见各民族首领。
现在呢?有人开始想办法,让三百年前的那一幕重新发生在你眼前。
而且这不是凭空编一段宫斗戏。按照官方口径,这套演绎以避暑山庄曾接见各民族首领的真实历史为创作蓝本,依托世界文化遗产原有历史空间进行“场景活化”,背后对应的是“让文物活起来”和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真实历史。
所以我觉得最值钱的恰恰是八个字:真实历史,真实空间。
这是避暑山庄最大的本钱。
全国很多文旅项目花几个亿、十几个亿,造城墙、造衙门、造王府、造古街,费尽心思只为了让游客相信:“这里像古代。”
避暑山庄不用。它就是。
所以网上有人说要学万岁山,要学河头老街,要搞“还珠格格副本”,都可以听。但避暑山庄真正该学的,不是把自己复制成第二个谁,而是那些成功文旅项目最核心的一种能力:让游客进入故事。
网友喊的是“还珠格格”,真正值得听进去的,其实是“副本”两个字。
副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游客不再只是观众,建筑不再只是打卡背景,历史不再只是说明牌上的一段文字。人物会和你说话,故事会在你身边发生,而你自己,也可能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结果怎么样?流量已经先投票了。相关短视频里,有二十万、五十多万的,其中一条直接冲到了1453.6万播放。
一千四百多万。这个数字至少证明了一件很多老景区一直没有彻底想明白的事:年轻人不是不爱历史。
他们只是不一定爱站在一块说明牌前,被动接受历史。只要表达方式对了,康熙可以有流量,乾隆可以有流量,土尔扈特部首领觐见这样的真实历史,同样可以有流量。
过去我们总问:怎么让年轻人理解历史?或许现在应该换一个问法:历史能不能先主动靠近年轻人一点?
《还珠格格》可以是桥,可以是大众记忆,可以把一个从没研究过清史的人叫进来。但真正能把人留下来的,最终还得是避暑山庄自己的故事。
因为它根本不缺IP。它自己,就是一个几乎取之不尽的超级IP。
这就是第二层“颠覆”:过去主要是把历史保存好、展示好,现在开始研究怎么让历史重新发生。
游客开始共创:重生之我在山庄当NPC
比1453.6万播放更有意思的,是最近出现了另一个现象。有人开始主动报名当避暑山庄的NPC。
有人提剧情,有人提玩法,有人说能不能增加银票、身份、任务……还有人认真提醒景区:千万别为了热闹过度商业化。毕竟避暑山庄是真文物、真古迹,和后期建设出来的商业街区不是一回事。而官方真的在回复。
不是一句冷冰冰的“感谢您的宝贵意见”,而是明确告诉游客:目前实景互动还处在探索尝试阶段,大家的意见会记录;受场地规划、历史礼制、运营成本等现实条件限制,有些想法暂时没法落地,但会从中挑选适合景区发展的内容继续优化。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可我觉得,这才是最近避暑山庄最“反常”的地方。它开始允许游客参与讨论:避暑山庄下一步应该变成什么样。
一个景区真正开始年轻,并不是官方账号学会说“氛围感拉满”“直接封神”。那只是学会了年轻人的词。
真正的年轻,是年轻人开始主动问:我能不能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从消费者到参与者,从看演出到想当NPC,从评论“好不好”到主动给景区设计玩法。这背后,其实已经隐隐出现了一个非常现代的运营闭环:游客提出需求,景区听见;景区尝试改变,游客参与;游客参与产生内容,内容带来流量;流量又带来新的游客、新的意见;景区再继续调整。
如果这个循环能长期跑起来,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两个千万级爆款。因为爆款可能偶然。持续有人愿意加入,是关系。
而这就是第三层“颠覆”:游客不再只是一个买完门票就结束关系的人,而开始成为避暑山庄产品迭代的一部分。
真正颠覆的,是惯性
现在,把这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放在一起看。
“山庄见驾”,是产品在变;1453.6万播放,是传播在变;风扇、喷淋、饮水、防暑服务,是服务在变;开放时间罕见微调,是运营规则在变;评论区认真听建议、游客主动报名NPC,则意味着景区和游客之间的关系也在变。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叫活动,两件,可以叫“整改”。
可当这么多变化集中发生在一个暑期,就很难再把它们理解成几个孤立的小动作。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运营逻辑的松动,甚至是一场正在发生的巨大变革。注意,这个“巨大”,不是说避暑山庄突然建了什么超级项目,也不是说它从此脱胎换骨、天下无敌。
恰恰相反。真正巨大的变化,往往先发生在脑子里。过去,我们总在讨论游客应该怎样理解避暑山庄:它有多伟大,它有多少历史,它为什么值得看,来到这里应该抱着怎样一种敬畏之心。现在,避暑山庄好像开始反过来问自己:我应该怎样理解今天的游客?他热不热?累不累?孩子有没有东西玩?年轻人愿不愿意拍?历史能不能听进去?这一趟几个小时下来,他会不会觉得——幸亏我来了。
这不是媚俗。所以标题里所谓“避暑山庄开始颠覆避暑山庄”,颠覆的从来不是那座三百多岁的园林。真正被颠覆的,是另一套东西:
“景区就应该这样”的惯性,“游客就应该适应景区”的惯性,“文物只能远远看”的惯性,“游客吐槽先解释”的惯性,以及“几十年都是这么干的,为什么要改”的惯性。
如果这些惯性真的开始松动,那才是今年避暑山庄最值得承德人高兴的事情。因为产品可以复制,演出可以更新,爆款甚至可以靠运气。但一套思维开始变化,才可能带来之后无数个变化。
当然,山庄现在远远谈不上完美
几台风扇解决不了整个园子的酷暑体验,一场互动演出也撑不起一个完整的沉浸世界,1453万播放能不能变成持续流量,NPC怎么玩才不低俗,商业和文保的边界怎么守,清晨游要不要长期做,夜间产品还有没有空间……问题依然一大堆。
而且它最不应该干的一件事,就是因为最近流量好了,反过来被流量绑架。
避暑山庄不是万岁山,也没必要成为河头老街。它真正珍贵的,就是它不是后来“造”出来的,它是真的。
它真正的现代化,也绝不是把自己改得越来越不像避暑山庄,而是学会用今天人们能接受的方式,重新打开三百年的历史。
所以,我现在还不想喊什么“华丽蝶变”,太早。但我也越来越不赞成,再拿过去的老眼光,看今天正在发生的这些变化。
至少这个夏天,我们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游客说热,有人开始想办法让你凉快一点;游客说无聊,有人把历史从说明牌后面请了出来;游客觉得时间不合适,连多年形成的开放时间都愿意试着挪一挪;游客说想当NPC,景区居然真的开始跟你讨论这件事。
无数个证据表明,避暑山庄正在变。它没有颠覆自己的历史。它正在颠覆那个曾经一成不变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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