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另一面
熊平||四川
川藏线向西,一路向上追问。
车子从成都平原出发时,空气还是黏稠的。过了二郎山,身体便开始接受高海拔的训诫,呼吸变浅,脚步变慢,连思维都像是浸在稀薄的水银里。开始头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太阳穴附近持续的低频嗡鸣。我们在这样的节奏里走了许多年。
阿里、藏北、羌塘、藏南。
行驶在几千公里的高海拔公路,头痛欲裂时看窗外雪山,几百公里外一个小白点,追它,十几小时车程后抵达山脚,然后离开,去追下一座。那是山的北面。日照最少、气温最低、冰雪常年覆盖的那一面。“生存”与“禁区”是这片高天厚土给予我们的核心词汇。我们习惯了这种凛冽,甚至以为这就是藏区的全部。
直到2011年。
冈仁波齐转山之后,我们一行人借着返程拉萨的机会,第一次决定翻过去。
翻越孔唐拉姆山垭口时,海拔超过五千米。山脊垭口的经幡被狂风撕扯了不知多少年,边缘早已毛糙。我们在那里停车,谁都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海拔太高,说话也费力气。
然后开始下山。
车子像一枚被投掷的石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倾泻。八十公里路程,海拔下降三千五百米。这是高原上的过山车,U形弯一个接一个,我紧抓把手,舌头在嘴里打着卷。窗外植被在不断变化,高寒草甸退变成灌丛,灌丛又让位给针叶林,针叶林再渐次杂入阔叶。
呼吸悄悄变得顺畅。
停车时,车里还是五千海拔的紧绷状态。我们沉默,克制,连动作都是慢放的。
可就在拉开车门那一瞬间,印度洋暖风扑了上来。
那是“拥抱”这个动词最准确的诠释。不是吹拂,不是迎面,是结结实实、带着潮湿温度的拥抱。氧气像打翻的蜜罐,浓稠地倾泻在我们身上。站在车门边,什么也不说,只是大口呼吸。
深深吸。深深吐。从未如此执念于呼吸。
然后摸脸。嘴唇是润的,脸颊是润的,连手指划过皮肤的触感都变了。在藏北,我们习惯了嘴唇干裂时舔一下,尝到淡淡铁锈味的血。在这里,润泽回来了,像远游多年的故人。
有人问,这不就和我国南方大多数山区差不多?
我抬起头。就在头顶。不是远远的天边,而是头顶正上方。几座雪峰猝不及防地撞进视野,陡峭地垂直地、压迫般悬在那里。云雾刚刚散开,它们像掀开面纱的神明,毫无预兆地现身。
这是与藏北完全不一样的观山方式。
在北面,我们追着山跑,几百公里外就看见那个小白点,几小时车程后抵达山脚。整个寻山过程是可预期的,有心理准备的。
在这里,山是袭击视野,更袭击心灵的。
趁低头呼吸的时候,趁感叹湿润的时候,趁自以为看懂了这片风景的时候。雪峰冰岭突然出现在头顶,自下而上的仰角,像站在乐山大佛脚下仰望佛首。那种敬畏感是生理性的,不敢久视,恐怕凡俗的目光,浊了峰顶渡母们的盛大聚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是山,不是一堵墙。
喜马拉雅是无数道门。
雅鲁藏布江在山脚下完成巨大转向,从此离开高原,更名换姓,成为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向境外印度,流向孟加拉湾。那是水走的门。
而我们此刻站在吉隆沟。人走的门。
一条吉隆沟,半部西藏史。
这句话在口耳相传中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字字圆熟。真正站在这条沟里,才明白“半部”不是夸张——一部西藏史里,有多少篇章是沿着这道深切的裂谷向外书写的?
松赞干布的迎亲队伍从这里走过,马蹄踏过处,后来长出了帕巴寺的墙基。此尊公主入藏时所携的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曾在这座寺院里暂放。那是佛陀亲自加持的三尊等身像之一,另外两尊,一尊十二岁的在大唐文成公主的仪仗里,另一尊二十五岁的已不知所踪。
莲花生大师从这里进藏。传法的手印烙在沟谷的岩石上,烙在后来千年不绝的诵经声里。
福安康将军带领军队从内地来,也从这里走过。乾隆五十六年,清军在此大败廓尔喀部,收复失地。战马铁蹄与商队的驼铃,在同一道峡谷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印痕。
传法道。商道。官道。和亲道。战道。
沟谷不语,悉数收下。
帕巴寺还在。它不像拉萨的寺院那般金顶耀目。更近尼泊尔风格的建筑,中心是佛塔,向下扩展成方形佛殿。四四方方的转经道环绕佛殿,藏族老人摇着转经筒走过,脚步和几百年前一样。主殿壁画在幽暗中泛着沉着的光,佛像低垂的眼睑覆盖我们,也覆盖所有曾在这道沟谷里穿行的生灵。
热索桥却没了。
2025年夏季,特大泥石流冲击吉隆沟。那座四代更迭、从木板桥到桩柱结构的边贸通道,中尼两国七十余年的连接,在浑浊的洪流里垮塌。
我们到访那年,桥还在。
那整个下午,我们躺在藏家乐的藏床上,横七竖八,像被阳光晒化的酥油。草坪上摆着几张藏床,我们一人一张,歪靠在卡垫上。鼻腔里是氧分子和花香的混合。奶茶的甜腻飘在空气里,老板推荐尼泊尔下午茶小食,有个有趣的名字“叽里叽里”,就是番茄蘸酱的炸鸡块。
我们吃着叽里叽里,望着六十多度仰角的雪峰,谁都不想说话。大家都靠在藏床上,毯子拉到下巴。当时我们约定:等有闲有钱了,来吉隆小住一年,开一间小小的咖啡馆。
或者什么都不干。就任凭印度洋暖风,沁润我们余下的人生。
那时我们不知道,老旧的热索桥会断。
不知道那些穿越沟谷的货物、边民、旅人,会暂时停下脚步。
可沟谷还在。
帕巴寺的转经筒还在转,每天迎送吉隆百姓的祈福日常。东林藏布江还在流,终将在下游与恒河汇合,把喜马拉雅的记忆带进孟加拉湾。
沿川藏线向东,是顺流而归。
我们从吉隆折返,翻越孔拉姆山,再次回到北麓的高寒与稀薄。呼吸重新变浅,目光重新放远。雪山又回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小白点,需要十几小时车程才能抵达。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是只在北麓追赶下一座雪山的人。我们见识了山的另一面,那是自下而上、垂直的仰望的突袭。我们被印度洋的暖风拥抱过,被二百七十度的湿润浸润过。我们躺在帕巴寺的阴影里,吃过番茄酱蘸的炸鸡块。
山的那一边,不是彼岸。不是抵达,不是征服,甚至都不是“跨越”。
山的那一边,是山的这一边换了另一种打开方式。
当我们西进,我们追问高处的神明;当我们东返,我们带回南麓的呼吸。川藏线从来不是单行道——它让每一个走过的人,在海拔起落间,变成两麓的混血。
如今的索桥断了。可吉隆沟还在。
沟谷在那里,就总有桥会再架起来。总有茶马互市的驼铃会重新响起,总有僧侣、商贾、和亲的公主、征战的士兵,沿着这道深切的裂谷,把两个世界缝合在一起。
也总有我们这样的人,在某个印度洋暖风吹拂的下午,忽然想起那张藏床,想起六十多度仰角的雪峰。
想起番茄酱蘸的炸鸡块。
想要来小住一年。开一间小小的咖啡馆。任凭这风,好好柔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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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熊平,四川广安人,川师中文系毕业,拉萨退役上校,现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