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浸透防城港的街巷,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钻进旧市场后巷。那时候,我总跟在师父身后,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出一天的开始。我们的摊子没有招牌,只有一口冒着白汽的蒸锅、几只陶盆,却总被码头卸完货的工人、渔市里嗓门洪亮的贩子、挎着菜篮的主妇们围住。他们等着那一口热腾腾的卷粉,仿佛那是揉进筋骨里的踏实劲儿。师父很少开口,那双布满茧子和细小烫痕的手,却总能在氤氲水汽中变出魔法。米浆是头晚磨好的,盛在阔口的铅皮桶里,泛着乳白的光泽。他舀起一勺,手腕轻轻一转,匀匀地泼在铺着细白棉布的蒸屉上。热气“嗤”地腾起,模糊了他沉默的侧脸。只需片刻,盖着的竹笼帽一掀,一张近乎透明的米皮便静静地卧在布上,薄得像初凝的脂,软得像潮汐褪后留在沙滩上的绢。用特制的竹刀沿着边缘一撩,整张皮子便温顺地卷起一角,被轻轻提起,完整地揭下,摊在刷了层薄油的竹篾盘里。那动作流畅得仿佛练习过千百遍的默剧,每一帧都卡着蒸汽升腾的节奏。我常看得入神,觉得那不只是做吃食,更像在和温度与时间跳一支心照不宣的舞。一张地道的防城港卷粉皮子,要能透进晨光,映出底下竹篾的纹路,却又不能软烂破漏,拎起时微微颤动,入口滑过舌尖,留下清甜的米香和隐约的弹性。这分寸的拿捏,是师父被蒸汽熏红了无数个清晨后才掌握的秘密。我学的第一样,不是手艺,而是敬重。敬重缸里每一粒米,敬重灶膛里每一把火,敬重空气中每一缕水分的变化。这些琐碎到极易被忽略的细节,恰恰是那抹纯粹米脂香的源头。
许多人以为卷粉的魂在馅里,师父却说,魂在水米相逢的最初。粉皮的底色,早在米浆吟唱时就已定调。我们只用本地山里产的“油粘细米”,稻壳褪去后,米粒细长,透着象牙般的淡黄光泽,指腹捻开,有一层看不见的油润。这种米胶质重,黏性足,是成就那层“绸缎”的关键。淘洗绝不能马虎,需在清水中反复搅动,滤去浮起的碎糠,直到水色澄清。然后是浸泡,非得用从后山石缝引来的活泉水,师父说海水养大的城市,自来水总带着挥不去的“硬”和“咸”,会败了米的清甜。米粒在泉水中沉沉睡去,吸饱水分,体积膨大,指尖一压,便能轻易碾成乳白的浆。接着便是那盘敦实的青石磨,磨心浇上水,一勺勺连水带米舀进磨眼。推磨的活儿交给了我,要求力道均匀,速度平稳。磨盘转动的“嗡嗡”声里,乳白的浆液顺着石槽泪泪流出,汇入底下接着的宽口陶瓮,散发出生谷物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这叫“生浆”,性子还是野的,需要驯服。
驯服靠的是时间和看不见的微小生命。磨好的生浆不能急用,得勾进一勺昨日留下的“老浆头”作引,粗竹筷搅匀,蒙上透气的棉纱布,搁在避风的角落。防城港的夜,空气能拧出水来,正是这些湿润的暖意,催动着浆液里沉睡的精灵慢慢苏醒、劳作。这个过程急不得,也快不得,全凭日积月累的感觉。隔一阵子揭开布看一眼,凑近闻一闻。当浆面浮起一层细密均匀的珍珠泡,鼻尖捕捉到那缕微酸却清新、如同雨后山林的气息时,便是火候到了。发酵不足,蒸出的皮子呆板发僵;过了头,酸气会霸道地盖过一切。只有在那恰到好处的瞬间,米浆才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从沉睡中醒来,质地变得柔滑如丝,隐含着微弱的弹力。用它蒸出的皮子,才能在透亮滑腻之余,带回一丝极隐约的、活泼的酸甜,那是任何精密仪器也无法复制的、带着手掌温度的“呼吸”。每当我的指尖划过成功发酵的浆面,感受到那丝绸般的凉滑和底下勃勃的生机,便知道,明天的晨光里,又将有无数张完美的“白绸”等待包裹山海的味道。
粉皮是绝佳的舞台,而馅料,才是让这出戏活色生香的角儿。防城港得天独厚,山峦捧出菌笋野菜,大海献上鱼虾蟹贝,这卷粉的芯子,便是一部包罗万象的风物小品。
最经典也最见功力的,当属木耳肉末馅。听着简单,内里门道却深。肉得选前胛心那一块,肥瘦纹理交织,手工切成绿豆大小的丁,绝不能图省事用绞肉机——机器出来的肉糜失了筋骨,口感烂糊。本地产的矮脚黑木耳,肉质厚实,泡发后仍葆有脆劲,洗净去蒂,剁成细碎。铁锅烧热,先用肥肉丁慢火逼出清亮的猪油,待油渣微黄蜷缩,再倒下瘦肉丁和木耳碎。调味极其克制:撒一撮盐,淋一圈生抽,捻几粒白胡椒粉。关键是火候,需用中火耐心煸炒,听着锅中“滋啦”作响,看肉粒渐渐收紧,染上金黄,油脂被通出,浸润了每一片黑木耳,直到木耳片吸饱油汁,变得乌黑发亮,馅料整体变得松散干爽。这样炒出的馅,油润却不腻,卷入粉皮后不会渗出多余汁水破坏皮的爽滑。一口咬下,先是米皮的柔韧清甜,接着是肉粒的焦香咸鲜,最后是木耳“咯吱”的脆爽,层层叠叠,扎实温厚,像极了这片土地上人们朴拙而坚韧的性子。
近海,自然少不了海的馈赠。鲜虾仁馅是另一曲清甜脆爽的吟唱。用的是北部湾凌晨抵港的活蹦基围虾,一只只剥出完整的虾仁,剔净背上那道黑色的沙线,虾肉莹润如半透明的软玉,不能剁,只需用刀背稍稍拍松,保留大颗粒。与之搭档的是去皮的马蹄(荸荠),雪白的果肉剁成细小的脆粒。虾的鲜甜浓郁,马蹄的清爽多汁,一浓一淡,一弹一脆,是天作之合。调味只需少许海盐、几滴香醇的花生油,再拌入一点极细的姜末去腥提味。用这样的馅料裹出的卷粉,透过薄皮能隐约瞧见虾仁的淡粉与马蹄的雪白,宛如一幅淡彩水墨。入口,海洋的鲜味瞬间漫开,紧接着是马蹄迸出的清甜汁液,脆生生的口感与粉皮的柔滑、虾仁的弹嫩交织,仿佛将晨间带着雾气的海风也一同卷入了齿间。
卷粉的可爱,还在于它的随和与应时。它从不拒绝山野时蔬的拜访。盛夏,本地豆角碧绿脆嫩,切成碎丁,与金黄的土鸡蛋快火翻炒,便是一碟清香扑鼻的素馅。春秋两季,农家瓦瓮里自腌的酸菜捞出,拧去多余的汁水,切碎,与泡发好的嫩笋干、肉末同炒,酸香扑鼻,笋干特有的纤维质感与醇厚的腌菜风味交融,开胃生津,是另一种叫人想念的质朴味道。这些因地制宜、因时而变的组合,让卷粉的滋味永远带着土地与季节的温度。
一盘切段码好、莹白润泽的卷粉上桌,故事才讲到一半。真正赋予它千变万化面孔的,是旁边那些看似配角、实则各怀绝技的蘸酱。这小小的酱碟,自成一片江湖。
定海神针般存在的,是那碗浓稠棕红的酱油膏。它绝非市售酱油可比,是用头道晒制酱油作底,加入甘草、八角、桂皮等数味香料,添上大块糖,经数小时文火慢熬,收汁浓缩而成。好的酱油膏,色泽光亮如琥珀,浓稠似蜜,能挂在勺沿缓缓垂落。味道咸鲜打底,甜味悠长回甘,香料气息若有似无,绝不抢戏。它像一位宽厚的长者,用醇和的底蕴,托起卷粉的万般风情。夹一段卷粉,在酱中轻轻一滚,咸甜鲜香便温柔地附上,入口先唤醒了味蕾,继而米香与馅料的滋味才徐徐展开。
但对本地老食客而言,只有酱油膏未免单调。旁边常配一小碗“醋溜”。这也不是简单的醋,是用本地古法熬制的红糖块化开,加入细细的姜末、炸得金黄的蒜蓉,与纯粮米醋一同小火熬煮,冷却后滤渣而成。滋味酸甜适口,姜的微辛和蒜的焦香隐隐约约,既能化解油腻,又能将虾仁或肉馅的鲜味再提升一个层次。尤其吃口味相对清淡的馅料时,点上一筷头醋溜,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顿时满口生津,让味觉的体验变得立体而灵动。
真正彰显“江湖气”的,是调料台上那几罐由客人自己动手的“重头戏”。一罐是内容庞杂的“什锦酱”,里面可能混着黄皮酱、海鲜酱、芝麻酱、花生碎、炸蒜酥、辣椒油,咸、甜、酸、辣、香各种味道纠缠融合,浓墨重彩。嗜辣的客人,则会毫不犹豫地舀上一大勺自制的“指天椒酱”——用本地最辣的小米椒剁碎,混合蒜米、阳江豆豉,用高度米酒和盐腌渍封坛,时间赋予了它暴烈如火又醇厚复杂的劲道。食客们依照各自的口味偏好,或只蘸酱油膏,或混搭醋溜,或勇敢地挑战辣椒酱,在一蘸一拌之间,完成对盘中美食的最终风味定稿。这种高度的自主与互动,让吃卷粉这件事,从果腹变成了充满乐趣的私人定制。在我的小店里,调料台总是最热闹的地方,看着客人们像艺术家调色一样精心搭配蘸料,便是市井生活最生动的一幕。这酱碟里的乾坤,映照的正是防城港人自在随性、海纳百川的脾性。
如今,当年那辆手推车早已不见,换成了街角一间敞亮的小铺。不锈钢的蒸柜效率更高,蒸汽出得更猛更匀。但有些东西,我始终没变。石磨还在后院吱呀作响,米浆依旧需要那一夜的静静等待,馅料还是每日清晨亲自下锅翻炒。我总固执地认为,机器能保证标准,却给不了那种指尖触碰食材时感受到的微妙差异,以及等待过程中那份笃定的期待。防城港卷粉的魂,就藏在这些差异和期待里。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蒸汽从柜顶喷涌而出,白雾模糊了玻璃窗,我站在灶前,看着米浆在高温下瞬息凝固成玉般的皮子,温热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总会恍惚想起师父弓着背、在旧巷昏黄灯光下忙碌的沉默轮廓。他一生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只是日复一日,把对生活的所有感知与耐性,都倾注在那一张张粉皮、一勺勺馅料之中。卷粉教会我的,或许正是这些:对自然馈赠的珍惜,对繁琐工序的坚持,以及对平凡日子本身,那份深不见底的热爱。
店门一开,各色人等都来了。有匆匆扒几口就要赶去写字楼的白领,有背着书包、叽叽喳喳的学生,有刚下夜班、眼里带着血丝的工人,也有牵着孙儿小手、慢悠悠坐下的阿婆阿公。他们用软糯的本地白话点单,熟稔地调配蘸料,在熟悉的食物香气里,安顿下新一天的伊始。我见过离家几十年的老华侨,拖着行李箱直接来到店里,一言不发连吃三盘,最后红着眼眶,低声说一句:“是了,就是这股味道,没变。” 也见过初来乍到的北方游客,起初对着素白的卷粉和一堆酱料有些无措,经旁人稍加点拨,尝试一口后,脸上立刻漾开惊奇与满足的笑意。那一刻我明白,我守着的,不单是一门糊口的手艺,更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座城市的记忆之门,能让漂泊的乡愁落地生根,也能让远来的客人,通过舌尖,触碰到防城港这座边海小城的体温与心跳。
世界变得太快,霓虹闪烁,新潮的饮品与食物层出不穷。但总有些东西,像海边那尊历经风雨的礁石,任潮来潮往,它就在那里,沉静而稳固。防城港卷粉便是这样的存在。它不喧哗,不炫技,朴素得甚至有些不起眼。但它用最温柔的米白,包裹了最丰饶的山海之味;用最寻常的姿态,承托着最绵密的人间烟火。它属于码头传来的汽笛声,属于菜市清晨的喧闹,属于千家万户灶台上升起的炊烟。而我所能做的,便是让这蒸锅里的白汽继续年复一年地升腾,让这石磨的吟唱日复一日地回响,让每一个尝到它的人,都能在那一口软滑鲜香里,品到时光的悠长,感到这片土地的温暖与踏实。灶火不灭,米浆常流,这份属于防城港的滋味故事,便会在海风与街巷中,继续它平淡而深情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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