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宽如盆、深似海的大盘一端上来,满桌的人眼睛便亮了。辣椒的红、土豆的金、鸡肉的酱褐,热气腾腾地混着辛香与肉香直往人脸上扑,像是西北旷野上刮来的一阵风,粗犷、直接,却带着灼人的暖意。这不是一道能用小碟子小碗去细品的菜,它生来就是为了围坐、分享、大快朵颐。它背后藏着的,是路上的人,江湖的事,还有不同滋味在舌尖碰撞出的故事。
这故事,要从风沙与驼铃里讲起。在新疆那片辽阔的土地上,沙湾一带是个绕不过去的地名。有人说,大盘鸡最初就在那里的路边店、车马店里生了根。跑长途的司机,南来北往的客,下了车,要的是实在、解乏、能扛饿的吃食。本地人家养的土鸡,肉质紧得弹牙,配上沙地里长出的黄心土豆,挖一勺自家晒的干辣椒,全丢进大铁锅里去炖。那灶火总是烧得旺,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声音厚实。门外的天冷得刺骨,门里的香气却能一直熨帖到胃里去。它没什么精巧的名头,就是一道“大盘的鸡”,却把回族人家的香料、汉族人家的酱法,还有路上带来的川渝那股子泼辣的劲头,全给炖到了一处。这种味道,是长在公路边的,是伴着柴油味和风尘味长起来的,带着一股子闯荡江湖的鲜活气。
要吃懂这盘江湖菜,得先懂它的“规矩”。鸡,最好是现宰的,斩成核桃大小的块,带着皮和骨。那一口丰腴的油脂和里的香气,是精华,省不得。炒的时候,讲究“火候”二字。油烧热了,丢一把冰糖进去,得拿铲子不停地搅,看那糖从雪白化到金黄,再从金黄泛起一层细密的、焦糖色的泡沫,这就是“糖色”成了。赶紧把鸡块倒进去,“刺啦”一声响,白气混着焦香猛地腾起,每一块肉都瞬间裹上一层油亮的琥珀色。这时候,葱姜蒜和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这些“老伙计”才能下锅,在滚烫的热油里爆出复合的、层次分明的辛香。这时候再沿着锅边烹一圈料酒,那股带着酒香的蒸汽“轰”地一下起来,腥气便散了,只留下鲜。老抽上色,生抽提味,然后,一定要加滚烫的开水。冷水会让鸡肉猛地收紧,口感就柴了。水要一次加足,没过大半锅食材,盖上盖,转成小火,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炖,是最见功夫也最磨性子的环节。灶里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从激烈的沸腾慢慢变成舒缓的咕嘟。鸡肉的纤维在热力与汤汁的浸润下,一点点放松、软化,将香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吃进去。大约二十分钟后,另一个主角——土豆,才该登场。滚刀块切好的黄心土豆,棱角分明,噗通噗通滑进汤里,很快就沉在褐红色的汤汁下面。它们要炖到边缘微微透明,用筷子一戳,能轻松穿过,但形状还完整不散,那才是最好的火候。这时候,汤汁已经收得浓稠了,裹在鸡肉和土豆上,亮晶晶的。最后撒进去的,是大片的青红椒,不是为了辣,是为那一抹清脆的口感和鲜亮的颜色,在锅里翻几个身,断了生,就立马出锅。
盛,一定要用最大的盘子,最好是粗瓷的,有分量。先捞起沉甸甸的鸡肉和土豆堆成小山,再把浓得挂勺的汤汁哗啦啦浇上去,最后把那些青红椒点缀在山尖。那股子混着肉香、酱香、香料香的热气,能飘满整个屋子。吃的时候,顺序也有讲究。先尝一块鸡,肉早已酥烂,但贴着骨头的部位还带着一丝韧劲,牙齿轻轻一撕就脱骨,酱汁的咸鲜里透出冰糖带来的一丝回甘,然后才是花椒的麻、辣椒的香,一层层在舌面上铺开。土豆是另一种风味,外层被汤汁浸得微微起皱,有点韧韧的,里头却沙软、绵密,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在嘴里,满口都是醇厚的香。
待到鸡肉和土豆去了大半,盘底还剩下小半汪红亮的汤汁,这时,真正的“灵魂”才来收尾——不是米饭,而是宽面。手工拉出来的皮带面,二指来宽,又长又筋道,下到清水锅里煮到八分熟,捞起来,直接倒进大盘的汤汁里。用筷子拌开,让每一根面都吸饱那浓缩了所有精华的酱汁,颜色变得油润红亮。吸溜一口,面条滑韧弹牙,味道的浓烈与复杂此刻达到了顶峰,是前面所有铺垫后最酣畅淋漓的一笔。
这味道走出了新疆,走遍了全国,也在各地落地生了根。在四川,它或许添了一勺郫县豆瓣,辣得更张扬;在南方,有人试着加了几只鲜虾,让陆地的豪放里多了点海洋的鲜甜;在健身人士的厨房里,鸡胸肉和更多的彩椒蘑菇一起,炖出了清爽的版本。但无论怎么变,那份用大盘装盛的豪气,那份需要分享的热闹,那份炖煮出来的、扎实的温暖,始终是它不变的魂。它就像一位旧相识,风尘仆仆,话不多,但总能把最实在的温暖和力气带给你。那一大盘端上来的,不只是一道菜,更像是一段滚烫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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