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到哥伦比亚大学进行公派访学项目，读小学的女儿和我一道前往。出发时不担心别的，主要是逐年参加的钢琴线上考级，这次要在海外完成了。到达哥大报到后，我们开始到处打听，校园内外有没有可以练琴的琴房？十天后，终于发现住校本科生所在的学习大楼有七架钢琴，分别在二楼、四楼和五楼。这七架钢琴就成了女儿海外练琴和线上考级的硬件基础。

国内的钢琴考级在八月下旬进行，但是考级曲目和用书要在五月才能寄出，只好拜托朋友代收并寄来国际快递。收到包裹已是六月，满打满算两个月，要在没有老师亲临指导的情况下练会四支曲子。除了基本的和弦长琶音是随机抽取的减七或者加七，另外还有C大调练习曲，一支复调曲《g小调加沃特舞曲》和一支民间乐曲《阿福歌》。对于不擅弹琴的我来说，像是不可完成之任务，就连国内的钢琴老师也安慰小朋友：尽力而为就好。小朋友下载了AI软件，一边摸索着开谱，一边录下每次练习的音视频，根据AI的打分反馈来调整手形和处理音乐符号的方式。

哥大校园里练琴的人不在少数，最抢手的三架琴都在五楼。音色最好的是555报告厅里的三角立式斯坦威，但很难轮到。另两架琴分别是波士顿立式与三角，前者的键盘上有些琴键已经松垮，但是房间内有网络覆盖；后者所在的房间没有网络，偶尔还被大楼食堂用作临时储藏室。只能去二楼，要么在食堂大厅弹，要么试一试小会议室套间有没有上锁。四楼的两架琴更特殊，一架在形体教室，墙上的落地镜吸引年轻人对镜起舞，所以经常关着。另一架琴倒是位于对面的正规琴房，可是墙上贴着一张构图可怖的图片，小朋友在里面弹过一次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进去。

究竟在哪一架钢琴上完成在线视频的弹奏和上传？最后留出的在线考试窗口期其实只有四个小时。经过反复比较音色、环境效果，尤其是预测可能被推门而进的中断几率，我们最终把目光锁定在555报告厅，并准备在考级前一天搞一场仿真模拟。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当天，意外发现大厅外立起了一块临时牌子，上面写出的活动时间恰好就是考级的窗口时间！那一刻直接傻掉了，只能赶快启动备选方案。可是，万年不锁的五楼两个琴房居然上锁了！我飞速跑到一楼前台求助。终于，门开了，可是还没等我连声说完谢谢，掀起琴盖的小朋友就一声惊呼：“谁把琴键完全弄坏了？”工作人员看到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主动找出隔壁琴房的钥匙。可是，打开门后，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可能是为了准备即将举行的盛会，琴房里堆放了比平时更多的食物，种类之多样，数量之丰富，简直够开一个小型便利店的。

最后，工作人员说我们可以用形体教室的钢琴，他愿意借来一个谱架，让我们写上“正在考试，请勿打扰”的字样放在门外。那一刻，我是真的体验到了什么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女儿说她打开琴盖的时候，心情复杂而紧张。这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立式钢琴，同时却也是七架钢琴中状况最好的，键盘整洁，踏板有力，只是女儿还从来没有在上面弹奏过。她迅速弹了一遍曲目，抬起头说：“妈妈，明天我就用它来考。”

为了确保不再出任何意外，我们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代价就是不能离开去吃午饭。大楼里一位清洁工朋友看到我们在四楼而不是常见的五楼练琴，就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当我啼笑皆非地告诉他这一系列的想不到，他一边大笑一边拿来了两个汉堡包！那一刻，我真切地体会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感动心情。我们啃着汉堡包，慢慢等待太阳西下，大楼关门。

第二天一早，我们按时来到形体教室，在门外支好“请勿打扰”的谱架。四支考级曲，一共弹三遍，选了其中最满意的一次，压缩、上传。一分钟后，收到视频上传成功的提示，女儿和我在教室里一起蹦了起来！我们抱在一起，长出了一口气。希望女儿能够记住此刻的感受：为了一个目标坚持努力、再努力。即使最初看起来很难，难到几乎无法实现，但是经过日复一日的点滴积累，经过处变不惊的风雨波澜，经过劳累枯燥又不无寂寞的自律与练习，在达成预期目标的那一时刻，平凡而重复的日常生活，将迎来新的意义。（杨俊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