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惊讶于孩子们对AI工具的熟练度时，又是否想过——他们正在失去什么？孩子们不再追着大人问“为什么”，因为答案唾手可得；他们不再为一个想法争得面红耳赤，因为屏幕里的虚拟伙伴从不说“不”。

在这个AI能秒回一切的今天，最贵的反而不是答案，而是那颗不停追问的好奇心，和那双望向同伴时亮晶晶的眼睛。比起熟练使用各类AI工具，守护好孩子的提问能力和社交能力，才是不可忽视的课题。

学生们与AI机器人进行棋类对弈。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新闻网通讯员 翟伟凯 摄

AI时代要守护学生的提问能力

■育人的底线是保持思维的独立性和主动性，会提问正是这种独立性的直接体现。

■算法擅长输出现成答案，但真正的思维成长，恰恰发生在困惑和追问的过程之中。

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提出，“合理利用智能技术，提升学生智能素养，激发学生好奇心，培养创新思维，提高认知思考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当人工智能让答案触手可及，从困惑到探究再到反思调适的思维链条被拍照上传即刻得解的便利取代，学生在困惑中发现问题、在模糊中追问方向的能力正在受到挑战。 育人的底线是保持思维的独立性和主动性，会提问正是这种独立性的直接体现。当学生不再经历困惑、不再追问方向，思维的独立性便失去了根基。关注这个现象不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育人为本必须直面的问题。

人工智能工具的使用催生了提示词设计这类新的提问形式，它与教育意义上的提问能力有本质区别：前者是让人工智能给出更好的答案，后者是在未知中发现真正需要追问的方向；前者是工具使用的技巧，后者是思维建构的能力。人工智能时代，后者更加珍贵也更加脆弱。提问是学习者和知识建立主体性关联的重要通道，未经自己提问而获得的知识，是外部植入的信息而非内在生成的理解。思维起源于某种疑惑、混淆或怀疑，困惑是反思性思考的起点。真正能够催生思维成长的有效学习困境，恰好就处于这两者构成的区间，这正是思维进阶生长的空间。人工智能跳过这个区域，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学生可能会失去在思维挣扎中发展的机会。从认知层面看，这一问题产生的根源在于认知摩擦的消失。认知摩擦是困惑带来的思考推力。智能答疑系统进入课堂后，学生面对难题直接获取现成解答。思维如同肌肉，缺少负重训练就会松弛，人工智能消解了学生从困惑到答案之间宝贵的思考摩擦感。从心理层面看，这一问题造成学生思考主场意识的弱化。人工智能介入之后，元认知变为审核人工智能给出的答案，学生思考的主场意识随之受到影响。从制度层面看，这一问题会造成评价的失灵。当人工智能代答能够持续获得正向回馈，学生可能会放弃深度追问。人工智能可以承担知识检索和语言润色的任务，也可以做初步归纳，但认知决策的核心环节是提出什么方向的问题、依据什么标准判断答案的可靠性，应当保留在学生的思维领地中。

重建提问能力要在课程体系层面进行制度设计。参照“基础课程—学科融合—实践创新”的层级逻辑，提问能力培养应嵌入三个层次。

基础层要开设提问和思维的必修模块。在通识教育中设置思维方法类课程，帮助学生建立关于提问本身的元认知。课程内容包括提问的三个层次、有效提问的认知机制、批判性思维的基本框架。课程目标要拆解为可操作的评估标准，比如能区分三个层次的提问、能针对同一文本提出至少三个不同层次的独立问题、能基于人工智能回答提出至少两个深层追问。考核可采用问题档案袋的方式，即建立学生问题成长记录，追踪学生一学期内提问层次的变化。

实践方面要在真实场景中训练学生的提问能力。真实问题自带认知摩擦，现场的复杂和信息的不完备构成不得不问的认知压力。例如，部分高校把课堂延伸到工程现场、实验基地、社区调研，学生在面对复杂问题时自然产生困惑，这是恢复提问能力较为有效的路径。

评价须同步改革。增加提问性评价环节，设置学生向教师提问的即兴对话场景，让教师在真实情境中观察学生从困惑到提问的完整过程。例如，采用小组追问赛的形式，要求学生在规定时间内针对同一主题提出有深度的问题序列，以问题序列的原创性、精确性、深度三个维度评分。

教师转型是提高学生提问能力的关键。教师要从答案提供者转变为提问设计者。教师的专业判断力不再体现为给出正确答案，而是设计出让学生产生困惑、不得不提问的认知情境。教师培训要从工具使用培训转向认知设计培训，帮助教师把握人工智能的介入时机，为学生留出独立思考的空间。教师不是人工智能的“对手”，而是学生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判断者和引导者。

每一次提问都是思考的开端，思考无法交由技术代替。将提问能力培育融入课程、评价、教师发展等各环节，是智能时代坚守育人为本导向的现实选择。 算法擅长输出现成答案，但真正的思维成长，恰恰发生在困惑和追问的过程之中。守护学生的提问能力，有助于培育出更具独立思考品质的拔尖人才。

（作者李媛系榆林大学讲师。本文系校级2025年本科智慧课程建设——教育统计［KC2517］成果）

孩子们在智能阅读机的引导下读有声绘本。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新闻网通讯员 翟慧勇 摄

上好AI时代“社交必修课”

■要给孩子的AI使用划定安全边界，让工具回归工具的属性，而不是成为孩子的情感替代品

■真实的世界虽然不完美，有分歧、有挫折、有不如意，但人与人之间的温度、理解与成长，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AI）快速发展，各类AI应用的对话交互能力越来越成熟，正悄然成为一些儿童青少年的“聊天搭子”。这类“AI搭子”永远在线、不打断、不反驳、不翻旧账，并能基于算法“投孩子所好”，甚至给孩子营造一种“别人都不懂你，只有我最了解你”的假象。“AI聊天搭子”真的靠谱吗？为何有的青少年喜欢与AI谈心？未成年人使用AI的“安全边界”到底在哪里？这些问题引发广泛关注。

“AI更懂我”，是不少孩子给出的答案。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一项调查显示，21.5%的孩子表示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近半数孩子心里有烦恼时，只愿意和AI说。为什么机器反而比人更“懂”孩子？道理并不复杂：AI的即时回应、无条件接纳、零拒绝交互，击中了儿童青少年对陪伴与理解的心理渴求。在AI面前，孩子不必担心被批评、被否定、被拒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聊多久就聊多久。这种人工智能“谄媚交互”，营造出一个没有冲突、没有麻烦、不需要小心翼翼的虚拟世界。有国外纪录片曾揭示社交媒体算法如何利用人性弱点制造沉迷，而今天的“AI聊天搭子”，把这种“精准讨好”从内容推荐推进到了情感陪伴的深处。

可真实的人际关系从来不是这样的。 与人交往，意味着要面对不同的观点和情绪，要学会协商、妥协、等待，要承受被拒绝、被误解的挫败感。这些看似不舒适的体验，恰恰是孩子社会化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课。一个在AI情感茧房里待久了的孩子，一旦回到现实生活，遇到不顺从自己的人，就可能容易发脾气、尖叫，甚至出现回避社交、不愿上学等社会功能受损的情况。北京安定医院在接受采访时也反映，近两年门诊中发现孩子沉迷AI聊天的案例大量增长。这类沉迷的成瘾性极为隐蔽，往往是孩子出现情绪和社交问题后，才被家长察觉。 更令人担忧的是，AI可能将“无条件接纳”异化成“无原则纵容”，常常用模糊回应强化用户的不健康想法。这往往不是真正的接纳和理解，而是披着包容外衣的责任失守。

当然，我们不能因此全盘否定AI。生成式人工智能是时代发展的趋势，它在学习辅助、知识获取、兴趣培养等方面的价值不容忽视。 关键在于，要给孩子的AI使用划定安全边界，让工具回归工具的属性，而不是成为孩子的情感替代品。

这个边界，首先要由家长来划定。现实中，很多家庭还尚未为孩子制定AI使用管理规则，或放任自流，把AI当“电子保姆”，或一禁了之。更好的做法是和孩子共同制定使用规则：比如每天用多长时间、可以聊哪些话题、遇到拿不准的内容先跟爸爸妈妈说。规则不是单方面的禁令，而是亲子之间的约定，孩子参与其中才更愿意遵守。而比规则更重要的是高质量的陪伴，亲子关系融洽的家庭，孩子较少沉迷互联网产品。 当孩子在现实中获得足够的关注、理解与回应，自然不会到虚拟世界里寻找“虚假满足”。

这个边界，离不开教育的守护。学校应当把AI素养教育纳入日常教学，重点不是教操作技巧，而是培养学生辩证看待AI的习惯。它擅长什么、局限在哪、哪些回答需要打个问号。要让孩子从小意识到，AI是辅助学习的工具，而非倾诉情感的对象；可以借助它拓展认知，却不能让它替代自主思考。与此同时，学校应有意识地增加集体活动、小组讨论、社会实践等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让学生在真实的人际互动中体会沟通的分寸、合作的力量与共情的温度。

AI时代已经到来，我们不可能把孩子隔绝在技术之外。 但技术越发达，我们越要提醒孩子：真实的世界虽然不完美，有分歧、有挫折、有不如意，但人与人之间的温度、理解与成长，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别让“AI聊天搭子”偷走了孩子本应在真实交往中习得的重要一课。

（作者陆莎系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副研究员）

文章来源：综合自《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7日 第07版 版名：理论周刊·教育科学（作者 李媛）；《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8日 第03版 版名：评论·观察（作者 陆莎）

图片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中国教育新闻网通讯员 翟伟凯 翟慧勇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