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在上海交通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时候,汪志龙利用无监督学习,从 2,700 多种候选材料中筛出了 8 种具有合适带隙的四元半导体材料,希望用于光伏薄膜。论文投稿时,他们曾被问到:没有实验验证,怎么证明这些材料真的能够被合成?
当时,团队并没有继续开展材料验证。直到 2024 年,其中一种候选材料 Ag₂BaTiSe₄ 被来自墨西哥克雷塔罗自治大学的研究团队成功合成,并被应用在太阳能光伏薄膜材料中,实现了超过 28% 的最高界面缺陷效率。
这件事对汪志龙触动很大。一种今天只能存在于计算结果中的候选材料,并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随着合成技术和实验条件的变化,几年后,它仍有可能真正进入物理世界。
汪志龙现为康奈尔大学科学人工智能研究所 Eric and Wendy Schmidt AI in Science 博士后研究员,博士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自 2018 年起,他持续从事 AI for Materials 研究,目前主要将第一性原理计算、分子动力学模拟与 AI 方法结合,关注晶体与分子体系的电子和离子输运,应用涉及光伏、半导体、电池、催化等体系。
过去十多年,机器学习早已被用于材料性质预测和高通量筛选。生成式模型和基础模型兴起之后,AI 开始进入更大的材料空间:生成未知结构、跨材料体系迁移知识,并尝试从计算和实验数据中总结新的物理关系。
与此同时,“AI 发现几十万种、上百万种新材料”的说法越来越常见,但真正能够进入实验验证的仍只是很小一部分。模型结果有多可信?材料能否稳定存在并被合成?理论计算中的偏差又该如何通过实验数据校正?这些问题正在变得更加突出。
汪志龙近年的研究正围绕这些问题展开。他关注 AI 如何在有限数据下实现知识迁移,如何更合理地表示材料,也在尝试把理论计算、AI 模型与实验连接起来。
他也计划建立和布局 AI for Materials 团队。按照他的设想,早期会先聚焦于具体的材料应用体系,如新能源材料和电子材料,从理论计算和高通量材料模型切入,再逐步引入实验验证,最终形成干湿结合的材料发现闭环。
围绕 AI 材料发现的真实进展、能力边界与未来路径,DeepTech 与汪志龙进行了一次交流。
以下为经编辑整理的对话全文。
百万种新材料背后的验证难题
DeepTech:机器学习其实十多年前就已经被用来预测材料性质、筛选候选材料了。为什么到了最近几年,AI for Materials 又突然变得这么受关注?这一轮变化和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汪志龙:我觉得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看。
首先是 AI 本身的能力变强了。过去材料领域使用的机器学习,很多是在已有数据上做性质预测或者候选筛选,使用的方法也比较传统,比如决策树、人工神经网络、随机森林等。本质上更多还是在已有材料和已有数据范围内做预测。
近几年随着基础模型、生成式模型等方法的发展,AI 处理复杂材料表示、跨材料体系知识迁移,以及生成式逆向设计等问题的能力都在提升。过去更多是用 AI 辅助材料研究,现在则开始进一步尝试让 AI 参与材料的发现和设计。
第二个变化是可用的数据越来越多。材料、生物、化学等科学领域本身也在快速发展,无论理论计算还是实验研究,都开始产生更多高通量数据集,这为 AI 方法的发展提供了更好的数据基础。
另外一个变化是交叉学科人才越来越多。早期做这个方向的人,往往只具有 AI 或材料科学其中一方面的背景。现在同时理解 AI 和材料科学的研究者越来越多,这也在加速整个领域的发展。
DeepTech:现在经常能看到“AI 发现几十万种、上百万种新材料”这样的说法。如果让你评价一下这个领域,你觉得目前最大的真实进展是什么?又有哪些能力其实被外界高估了?
汪志龙:我觉得最真实的进展是,AI 确实让我们能够在很短时间内探索过去难以覆盖的大规模材料空间,快速预测大量未知材料的稳定性和相关性质。即使这些预测存在不确定性,也可以给实验团队提供参考,比如优先选择可信度更高的候选进行合成,再结合主动学习不断迭代模型。
但被高估的地方也在这里。现在很多工作一次会预测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种材料,而实验真正验证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比如模型预测了 100 种材料,实验验证了 90 种,其中 90% 成功,这个结果比较有统计意义;但如果预测了 500 万种,只验证了 90 种,就很难据此判断整个预测空间到底有多可靠。
所以候选数量很大,并不等于材料发现能力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
DeepTech:所以“生成很多候选”和“真正发现新材料”其实不是一回事。你会怎么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汪志龙:我认同这一观点:生成不等于发现,发现也不等于这个材料最终能够被制造出来。
AI 的确可以帮助我们探索巨大的材料空间。比如 DeepMind 的 GNoME,就是从非常大的晶体材料空间中寻找可能稳定的材料,其中也有一些材料过去已经被实验合成过。所以,不管是材料生成还是高通量筛选,现在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都是:模型给出的候选究竟有多可信,以及它们能不能真正被实验验证。
不过,即使现在 AI 发现的新材料还没有那么高的确定性,我认为这些结果依然有参考价值,尤其能够给实验团队提供新的候选方向。
我自己有一个印象很深的例子。2021 年,我们曾在 npj Computational Materials 发表过一项工作,利用无监督学习从 2,700 多种材料中筛出了 8 种具有合适带隙的四元半导体候选材料,但当时没有进行实验验证。投稿时也被问到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没有实验验证,怎么证明这些材料具有可合成性?
到了 2024 年,其中一种候选材料被其他实验团队真正合成并发表了文章。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今天通过 AI 或 DFT 发现的一些候选材料,可能受限于合成技术或实验条件,暂时无法验证,但两三年甚至更久以后,仍有可能被真正合成出来。
所以我还是认为 AI 材料发现有很大的潜力。但同时,目前 AI 发现新材料时,还需要更好地给出预测结果的可信度、不确定性和可验证性。因为很多材料 AI 仍主要建立在理论计算数据之上,大规模实验数据相对较少,从理论预测的稳定性,到实验中的稳定性、可合成性和最终性能,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图 | 通过 AI 发现的并成功合成的 Ag₂BaTiSe₄ 材料(来源:受访者提供)
DeepTech:如果说上游已经能快速生成和筛选候选,那么往下走,稳定性和可合成性是不是正在成为更关键的瓶颈?
汪志龙:是的。不管做什么材料性质预测,归根结底首先要考虑的还是材料的稳定性和可合成性。
理论计算方面,现在已经有比较成熟的方法判断材料是否稳定,比如计算声子谱、凸包能等,或者通过分子动力学模拟观察材料在不同温度下的稳定性。实验方面,也已经有一些 AI 模型用于预测材料的可合成性和合成路径。
但总体来说,可合成性是材料预测中最基础的问题。无论后面预测的是哪种性能,最终都要回到一个前提:这个材料能不能真正被合成出来。
DeepTech:你们自己的研究现在会做到哪一步?是停留在候选筛选和设计,还是会继续往实验验证走?
汪志龙:我们也会继续往下做。发现或设计出新材料之后,会进一步分析它的可合成性;如果有合适的实验合作团队,也会直接合作做材料合成或配方验证。
整体上,我们更多负责理论计算和 AI 建模,下游实验验证主要和实验团队合作完成。目前也已经有很多研究工作得到了实验的验证,并发表在领域的著名期刊上。
数据有限,材料 AI 怎么学
DeepTech:材料科学很难像大语言模型一样不断堆叠数据。你的研究更关注把一个材料体系中学到的规律迁移到新的体系。为什么知识迁移对材料发现这么重要?
汪志龙:这是材料领域一个很根本的问题,我们很难拥有近乎无限的数据。
即使现在有高通量计算和高通量实验,真正高质量的数据仍然很昂贵。比如计算材料带隙,如果使用精度更高的杂化泛函,一个常规的晶体材料在高显存 GPU 上可能就需要计算一周,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特别庞大的高质量数据集。
而且进入一个新的材料体系时,数据通常更少。比如从锂离子导体转向钠离子导体,新的体系可能只有几十个或者几百个高质量数据。如果每进入一个新体系都从零开始训练模型,AI 就很难真正发挥作用。
另一方面,不同材料之间本身存在很多共享的物理和化学规律。迁移学习的意义,就是利用已有的材料数据和知识去理解新的材料空间,降低对新体系数据量的需求,从而实现跨材料体系的发现。
这也和我的研究路线有关。过去我一直在探索不同数据规模和数据分布下的材料 AI 建模,包括迁移学习、无监督学习,以及后来的主动学习和动态路由等方法。
图 | 基于动态路由策略的电解液离子电导率预测(来源:受访者提供)
DeepTech:既然材料数据很难无限增加,而且背后还有明确的物理规律,那么材料大模型还会走“数据越多、模型越大”的路线吗?
汪志龙:我觉得材料 AI 一定会借鉴大模型的发展,但不会简单复制大语言模型的路线。
一方面,材料数据有限,背后又有大量物理规律约束。所以未来更可能是模型规模、科学先验、计算模拟和实验共同发展。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未必只是一个更大的模型,而是更合理的材料表示,以及模型和真实物理世界交互的能力。
材料科学本身是从物理和化学出发、以实验为基础的科学。语言模型更多是在语言和信息世界里交互,而材料 AI 最终还是要回到真实世界,通过计算和实验不断验证。所以我认为,材料 AI 可能会形成一套和大语言模型不同的 Scaling Law。
DeepTech:如果不能只靠扩大数据规模,那对材料 AI 来说,最重要的到底是哪类数据?
汪志龙: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
首先,理论计算数据仍然非常重要。高通量实验成本高、周期长,因此可以先通过理论计算建立高通量、高保真的材料数据集,增强模型的泛化能力。甚至可以基于这些理论数据训练基础模型,再针对不同下游任务进行迁移学习或微调。
另一方面,实验数据也很重要,尤其是失败实验的数据。论文通常更倾向于发表成功结果,但 AI 不仅需要知道什么材料能够合成、什么材料性能好,也需要知道哪些材料没有合成出来、为什么失败,或者为什么性能不好。
比如我们最近做超离子导体研究时,从文献中收集实验数据,会发现公开发表的数据往往偏向高离子电导率。如果训练数据里几乎都是“好材料”,模型就很难真正区分哪些材料好、哪些不好,也容易产生偏差。所以我们会尽量平衡不同类型的数据。
DeepTech:这些数据主要从哪里来?你们会自己建数据库吗?
汪志龙:我们自己搭建的数据库目前主要来自高通量理论计算。公共数据库也会使用,比如 Materials Project,主要用于材料筛选。
另外一类数据来自公开文献,我们会从文献中检索和整理实验数据。现在也可以借助 AI 阅读摘要、关键图表等,从中提取实验数据,提高数据收集效率。
我们现在搭建的高质量数据库涵盖了晶体/分子以及材料配方的多种性质数据,包括带隙、离子电导率、吸附能、结合能等,总的数据规模已经达到千万级别。
DeepTech:但理论计算数据本身也有局限。比如很多原子尺度的材料模型会用 DFT 数据训练,而 DFT 本身就是对真实世界的近似。AI 会不会把这种偏差也一起学进去?
汪志龙:会。如果 AI 完全学习 DFT 数据,确实有可能把 DFT 本身的偏差也学进去,而不完全是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律。
但现阶段计算数据还是很有必要,因为实验数据仍然比较稀缺。一个可行的办法,是把理论计算数据和实验数据结合起来。比如我们有一项工作,先用 8,000 多个理论计算数据训练基础模型,再利用从文献中收集的实验数据进行迁移学习,让模型最终更好地与实验结果匹配。
所以 AI 并不一定只能复制它最初学习到的计算方法。通过实验数据、不同保真度的计算数据以及不同理论方法进行联合训练或迁移学习,可以不断校正模型,让它更接近真实体系。
我觉得未来更有价值的路线,是以计算数据作为基础,再用少量实验数据持续反馈和优化。这样在特定任务上,模型有可能超过单一计算方法的表现。
DeepTech:那实验数据不足的问题,能不能靠自动化实验室来解决?
汪志龙:自动化实验室是一个很好的方向,可以提高实验效率,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高通量实验数据不足的问题。
但即使实现自动化,实验本身仍然存在成本高、周期长的问题。化学试剂、实验仪器都需要实际投入,不可能无限制地做实验。所以自动化可以加速实验,但很难从根本上解决实验数据获取成本高的问题。
DeepTech:除了获取成本,实验数据本身的开放程度怎么样?现有数据足够拿来训练 AI 吗?
汪志龙:现在发表论文时,很多期刊会要求提供部分原始数据,所以确实有一些实验数据是公开的,但客观来说,仍然有大量实验数据没有公开。
比如我们最近也在关注材料电镜表征数据。电镜可以捕捉材料的形貌特征和机理,但很多研究并不会把完整的电镜图像数据公开出来,这类数据目前还是比较稀缺。另一方面,电镜等实验设备本身也比较昂贵,要获得大量高质量实验数据,成本很高。
在特定的应用场景和研究目标下,小规模的数据是足够的。但是要加强模型的泛化性能,则还需要更多的数据。
什么才是材料模型真正的能力?
DeepTech:现在很多模型都会说自己具有很强的泛化能力。在材料领域,什么才算真正的泛化?
汪志龙:从 AI 的角度,泛化通常是指模型在训练集之外的数据上,仍然能够保持比较好的预测能力。
但对材料科学来说,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跨材料空间的泛化。也就是说,模型面对真正没有见过的化学元素、结构类型、材料体系,甚至不同实验条件时,仍然能够做出可靠判断。
比如从锂离子导体推广到钠离子导体,或者从半导体推广到金属材料,这种跨材料体系的能力,才更接近 AI for Materials 真正需要的泛化,而不只是换一批测试数据后依然表现不错。
DeepTech:要做到这种跨材料空间的泛化,一个现实问题是,很多未知材料连完整的晶体结构都没有。材料科学又常说“结构决定性质”,这种情况下 AI 怎么判断一个材料值不值得继续研究?
汪志龙:这和我目前的一些研究比较相关。很多时候,我们确实拿不到完整、可靠的晶体结构。比如一些实验合成的晶体材料,受实验条件和表征手段限制,不一定能获得准确的原子坐标。所以在 AI 建模时,不能把完整晶体结构作为唯一的信息来源。
我们的一些工作会利用化学组成、元素属性、化学环境或者局域结构信息来表示材料,再据此建立预测模型。AI 可以从这些不完整的信息中提取规律,先判断哪些材料空间值得进一步探索,再通过后续计算或实验确定具体结构。
另外,化学组成和晶体结构本身也存在关联。即使只有组分信息,也可以结合已有的相似材料结构,通过掺杂、结构优化等方式构造可能的晶体结构,再进一步计算和验证。目前也有一些 AI 模型是利用化学组分作为条件来生成可能的结构。所以我认为,材料 AI 不一定必须依赖完整晶体结构,仅凭组分等信息,也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预测和筛选。
DeepTech:这其实就涉及你一直关注的“材料表示”。现在模型越来越大,为什么怎么把材料表示给 AI 仍然这么重要?
汪志龙:我觉得材料表示对于 AI 模型设计非常关键,甚至可以说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从 AI 的角度看,输入特征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模型能力的上限,神经网络、生成式模型等更多是在不断逼近这个上限。
语言有 token,图像有 pixel,但材料包含的信息更复杂,包括组分、结构、周期性、对称性,以及电子、原子、分子等不同尺度的信息。如果在表示阶段没有把这些科学规律很好地表达出来,即使模型再大,也可能只是学到数据里的表面相关性,而不是材料本身的物理规律。
所以模型越大,材料表示并不会变得不重要,反而会成为构建材料基础模型时更核心的问题。
另外,材料表示也关系到模型的可解释性。如果表示本身包含物理意义和专家先验,模型不仅更容易学习,也有可能从中提炼新的关系,对已有知识进行修正,甚至提出新的理论表达。
DeepTech:那如果未来真的出现一个类似 ChatGPT 的通用材料模型,已经学习了大量材料和物理化学规律,还需要科学家专门设计这些材料表示和特征吗?
汪志龙:我觉得两者会共存。模型足够强以后,确实可以自动学习很多过去需要人工设计的特征。比如研究一个分子的电子结构,过去可能需要人工判断应该关注极化率、能级轨道等特征,未来 AI 可以帮助完成这部分工作。
但材料科学中的先验知识仍然很重要。因为材料数据往往有限,不同材料体系的数据分布也可能差异很大。在这种情况下,加入合理的物理约束或者知识迁移策略,可以提高模型的效率和精度。
所以未来不是人工设计和端到端学习二选一,而是让模型自己学习的同时,也让科学家的专业知识参与进来。
另外,材料体系本身非常复杂,包括分子、晶体、分子晶体、多肽、聚合物等,不同研究的目标也不同。有的人更关注预测精度,有的人更关注结果是否合理,还有人希望 AI 能帮助发现新的物理规律。通用模型提供的表示未必适合所有问题,因此很多时候仍然需要根据具体研究问题来设计。
图 | 材料数据增强与表征方法(来源:受访者提供)
从预测工具到 AI-native 材料研发
DeepTech:如果往长远看,你觉得材料 AI 最终只是一个更强的搜索工具,还是有可能帮助科学家提出新的材料设计原则?
汪志龙:我觉得它肯定会超越搜索工具。搜索是目前 AI 在材料领域比较直接、也比较容易实现的价值,比如建立大规模材料数据库,再从中快速检索和筛选候选材料。
更重要的是,如果 AI 能够从大量计算和实验数据中发现过去没有被总结出来的规律,就有可能进一步形成新的材料设计原则。比如我们今年在 Nature Computational Science 发表的一项工作中,对模型做可解释性分析后,把重要特征提取出来,再通过符号回归建立了一个从材料组分到离子电导率的物理表达式,这是过去没有提出过的关系。
所以从长远来看,我认为 AI 有可能参与理论发现和规律总结。但这不能只停留在统计相关性上,还需要结合因果关系、物理机制和实验验证,不断对这些规律进行校正。
DeepTech:如果 AI 不只是做预测,而是真正进入材料研发流程,你提到的“AI ecosystem”或者 AI-native 材料实验室,会是什么样?
汪志龙:最直观的变化是自动化程度会更高。过去材料研究更多是由人驱动的串行试错,不管做实验还是做计算,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一个推进。现在虽然已经有一些批量化、自动化任务,但距离真正的自动化闭环还有很大差距。
未来可能会逐渐变成 AI 驱动的闭环探索。比如先提出一个材料性质预测或材料发现目标,AI 从数据库和文献中搜索候选、分析已有知识,设计计算模拟流程和参数,完成预筛选;再由自动化设备完成实验,并把结果反馈给 AI。
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还需要一个更大的 AI Agent 统筹整个流程,根据新数据不断更新判断,决定下一轮需要检索哪些知识、开展哪些计算和实验。
所以未来实验不再只是用来验证 AI 的预测,而会成为 AI 持续学习的一部分。成功和失败的实验结果,都可以进入下一轮模型和决策的迭代。
DeepTech:现在已经有真正做到这种 AI-native 闭环的材料实验室了吗?
汪志龙:我觉得目前理论和实验之间的 gap 还是比较明显的。
做理论和计算的团队,已经在尝试用 AI 或 Agent 自动完成模型构建、参数设置、分子动力学模拟,再把结果反馈给 AI;实验团队也在做自动化实验室,让 AI 去检索合成方案、规划合成路径、完成实验,再把结果反馈回来。
但目前这两部分还没有真正结合起来。理论不只是用来解释实验现象,也应该提出新的机制和判断,进一步指导实验。所以未来更理想的状态,是由一个更大的 Agent 同时协调理论计算和实验,让干实验和湿实验真正形成一个闭环,而不是各自形成独立的闭环。
DeepTech:为什么干实验和湿实验到现在还很难真正接起来?
汪志龙:首先是交叉人才比较稀缺。现在做 AI、理论计算的人和做湿实验的人往往是两类团队,真正同时理解 AI、计算和实验的人还比较少,所以在研究方式、方案设计和合作沟通上都会存在障碍。
另外,两边关注的目标也不太一样。做实验的研究者可能对 AI 和理论计算的一些前沿进展了解得没那么多;做理论和 AI 的研究者则更关注预测精度、数据规模和计算效率,但对材料最终的可合成性、稳定性等实验问题关注得相对少一些。
所以这里既有人才和技术上的壁垒,也有研究目标和评价标准不一致的问题。
DeepTech:既然材料问题涉及这么多尺度和环节,未来更可能出现一个“材料 GPT”,还是由多个模型和工具组成一套系统?
汪志龙:我更倾向于后者。材料科学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多尺度问题,从电子、原子、分子到具体材料体系,不同尺度面对的问题都不一样。很难由一个模型同时完成材料知识理解、结构预测、量子计算、实验设计和设备控制。
即使只看理论计算,现在也很难靠一个通用模型解决所有问题。不同模型往往针对不同材料类型和任务,而真实材料里还会涉及异质结、界面吸附和不同结构之间的相互作用,问题会更加复杂。
所以未来更可能形成一个由模型和工具共同组成的生态:基础模型负责知识理解和推理,专业模型负责 DFT 计算、分子动力学模拟等具体任务,自动化实验系统提供真实物理世界的反馈,外层再由 Agent 协调这些模型和工具。
最终关键可能不是某一个材料模型有多大,而是整个系统能不能真正形成闭环,并稳定、协调地运行。
DeepTech:多个模型、计算和实验系统协同之后,数据对齐会不会成为新的问题?
汪志龙:会,而且这是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理论计算、分子动力学和实验产生的数据,在格式、时间尺度、精度和研究目标上都不一样。比如第一性原理计算有不同的泛函,分子动力学涉及不同的力场参数,实验也有不同方案和合成路径。
尤其未来接入自动化实验之后,AI 不仅要接收这些不同来源的数据,还要理解它们分别对应什么尺度、能够解决什么问题,再据此决定下一步采取什么策略,这会比较困难。
所以未来一个重要基础是建立数据标准。至少在理论计算这一侧,需要尽可能形成统一、被大家认可,同时精度和可信度有保障的数据体系。只有数据基础相对统一,不同模型和工具之间才更容易真正协同起来。
DeepTech:你之后有回国发展的计划吗?
汪志龙:我有考虑回国发展。现在国内 AI for Science 的发展很快,在和多个研究团队接触后,我也觉得这个时间窗口比较重要。我对 AI for Materials 的研究很感兴趣,目前的想法是学术界和工业界的工作都可以,能够将兴趣发展为自己的事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有合适的契机,我可能也会同步推进创业,建立起自己的团队,继续深耕。
DeepTech:如果之后创业,你更想做 AI 材料发现的完整闭环,还是先从理论计算和模型这一侧切入?
汪志龙:客观来说,最开始肯定还是先做上半部分。先针对具体应用场景中尚未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基于专有的理论数据和 AI 模型建立干实验平台,再逐步引入中小规模实验,对模型进行优化,最后再往干湿结合的闭环发展,快速推进落地应用。
因为实验这一侧目前还有两个现实问题。一个是自动化实验室还没有完全成熟,我还没有看到能够真正大规模完成高通量合成、表征和测试的自动化实验体系;另一个是成本很高。所以短期内直接做完整闭环并不现实,但长远来看,理论计算和实验肯定还是要结合起来。
参考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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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Z. Wang, et al. Unsupervised discovery of thin-film photovoltaic materials from unlabeled data. npj Computational Materials 7, 128 (2021)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