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老师:
您好!
我是一名五年级小学生的母亲。今天提笔,心中翻涌的情绪混合着惊奇、困惑与隐隐不安。这源于我那刚满10岁的女儿,以及她和她的小伙伴们正在热烈触碰的新工具:生成式人工智能。
大约4个月前,女儿很兴奋地告诉我,她开始用“豆包”写小说了。
我着实吃了一惊,她这个年纪,连一本完整的长篇小说都没有读完过。我甚至一度为此与她反复拉扯,想培养她的阅读习惯。想不到,还没等我找到能引起她兴趣的书,她就突然说,要开始自己“创作”小说了?
好奇之下,我开始留心观察。这一观察,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遍。我看到她熟练地向AI发出指令,为她构思的故事角色起名字、设计形象、生成专属的“人设图”。她甚至会把自己从短视频和网络平台上看来的、其实还一知半解的词汇,煞有介事地嵌进故事里。
比如,她曾让AI生成一位“户部尚书的女儿”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但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三省六部”为何物,也不清楚“户部”究竟掌管什么。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熟练运用,让我既觉得有趣,又有些愕然。3个月过去,我女儿和她的同学们甚至开始合作,用AI共同创作故事、制作封面。
这并非个例。后来我与周围同龄孩子的家长交流,并征得同意后,与其中一位名叫小玉的孩子进行了一次聊天,更让我窥见了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如何与AI“玩耍”的。
在孩子们手中,AI是最富创意的玩具。小玉告诉我,她经常用豆包生成图片和视频。她热爱一部动漫,会让AI根据角色特点,生成她所喜爱的两个角色所生的孩子的图片。她也从网络平台上学到各种新奇玩法,比如用AI生成“吃岩浆”“在面包上抹黄金、撒珍珠碎”这类充满想象力的趣味短视频。
孩子们对AI的“学习”,以“玩”的形式发生了。
在他们心中,AI还是可以倾诉的秘密树洞。当小玉和年龄较小的朋友发生矛盾、心情不好时,她会向豆包寻求安慰和建议。她会问“该怎么和好、成为朋友,而且不会让对方拒绝”,或是“心情不太好,应该怎么缓解”。AI会给出诸如“深呼吸”“去解释、好好谈谈”等建议。
他们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在父母未必能时刻察觉的情绪角落里,AI成了一个随时在线的、温和的倾听者和建议者。
在孩子们的学习中,AI是个性化的辅助工具。当小玉写作文结尾遇到困难时,她会告诉AI作文的前面内容和想要表达的主题,让AI提供“模板”和“方法”来参考完成。这并非简单的“抄答案”,而是一种寻求方法和思路的帮助。她还会使用“千问”等其他AI工具,详细描述自己在语、数、英各科的强项与弱点,让AI为她“列出详细的学习计划”。
了解到这些,我的心情愈发复杂。一方面,我惊叹于这些“互联网原住民”拥抱新技术的速度与创造力。比起我们这代人,他们似乎不用如何学习,就已经迅速地、自发地试图掌握AI了。他们没有被高深的技术概念吓倒,也没有提前预设的抗拒心态,而是本能地将AI变成了拓展想象力、表达情感、探索知识的新工具。
但另一方面,担忧也随之而来。正如小玉在谈话中自己反思的:“AI也有坏处,比如有些同学懒得做作业,就直接拍照给AI,让AI直接告诉答案,这样学不到知识点。太依赖AI,自己都不思考。”
她的清醒让我欣慰,也点出了家长和教育工作者的焦虑。当解决问题只需要随口一问时,孩子独立思考、深度钻研的能力会不会退化?当AI能瞬间生成一个自己并不理解其内涵的“户部尚书”的名字,那种通过长篇累牍地阅读、一点一滴累积起知识脉络的扎实感,会不会被虚假的“知道”所替代?
这正是今年全国两会上,教育界别政协委员们所热议的“孩子用AI写作文,到底该禁还是该引”的现实困境。我的切身感受是,“禁”已不现实。它已经渗入了孩子们的“玩”与“学”中,我们无法让已经出现的技术消失。
小玉提出了一个孩子视角的朴素愿望:“我希望AI的工作人员应该让AI能分辨出用户是真正想学会知识点,还是只想抄答案,然后据此来回答用户。”这背后,是对AI设计者提出的更高伦理要求,也是对学校、家庭教育智慧的考验。
作为一名普通家长,我为孩子能用AI写出一个故事而惊讶,也为她可能沉溺于“快餐式”生成而忧虑。我和孩子一起,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路口。AI这个强大的“玩伴”和“学伴”已经登场,它既可以激发创造力、提供个性化支持,也可能助长惰性、消解思考。
我最终想对女儿说的是,工具本身无好坏,手中的笔能写出锦绣文章,也能胡乱涂鸦。希望她能驾驭AI,用它画出天马行空的想象,理清学习中的困惑,但永远不要忘记,AI是工具,也只是工具。
也写给所有有同样困惑的家长和教育者,共勉。
赵言
一位正在学习与AI时代孩子共同成长的母亲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5月08日 0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