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国“退群”联合国到特朗普筹办“和平委员会”，听命于总统本人的美国军队在海外肆意抓人，特朗普执政的第二年开年，种种挑战人们认知的事件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由美国主导建立的二战后国际秩序，正在遭遇其缔造者的全面背弃。当国际法的“温情面纱”被撕下，世界是否正无可逆转地滑向弱肉强食的“丛林政治”

2025年的一轮中美交手后，特朗普更换了怎样的隐蔽“打法”？美国对国际秩序的破坏是否是永久性的？面对不确定的国际局势，中国该如何清醒应对，信心与底气来源于何处？针对以上话题，观察者网在新春之际对话了知名美国问题专家金灿荣教授。

观察者网：这次我们编辑部策划了一个专题，叫“新大陆与旧地图：全球体系的认知重启”。其中提出一个判断：世界可能正从“相互依存的地球村”，走向一个多中心、多规则、多联盟的碎片化时代。对于这样的描述，您怎么看？这种“碎片化”的判断是否已经形成较广泛的共识？还是说，这只会是一个短期的过渡现象？

金灿荣：这个世界应该讲正在发生巨变。习主席讲世界进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而且是一个现在进行时。所以，现在就给这个世界做一个定性的描述，我觉得还早了一点，还不能下最终结论。

我们只能说，变化中确实出现了一些趋势，可以讨论。但这个世界最后会走向什么形态，现在还不好说。但有一点我比较确定：我们正在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在消失。我们熟悉的是什么世界？就是二战后的国际秩序。这个二战后的国际秩序，在整个人类国际关系史上，其实是一个例外，而不是常态。

为什么这么说？第一，二战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战争，死亡人数极其庞大。正因为惨烈，给人类留下了深刻的教训。联合国的建立，就直接与二战的惨痛记忆相关。

第二，二战后出现的美苏两个超级大国，相比历史上的传统列强，多少带有一些进步主义因素。它们会讲一点“普世价值”，高度重视意识形态斗争和生活方式的竞争。和传统欧洲列强那种赤裸裸的强权政治相比，还是有某种程度上的包装甚至约束。

第三，二战后出现了核武器。核武器在一定程度上制止了大国之间的直接战争。冷战期间代理人战争很多，但这两个超级大国之间没有发生直接军事冲突。

第四，美苏对抗导致西方阵营内部的分裂，同时非西方世界出现了大量新兴独立国家。当年我们叫“中间路线”，后来叫“第三世界”，现在叫“全球南方”。一百多个新国家的出现，对大国竞争形成了一定的制约。

总之，我们要认识到一个事实：二战后的这80年——新中国成立也不过76年——我们生活在一个在国际关系史上相对例外的时期，而不是常规时期。

但现在一个比较残酷的事实是，随着美国对外政策的“流氓化”，人类正在回到更加赤裸裸的强权政治时代。

还有一个背景。我们改革开放，主要是向西方开放，特别是向美国开放。那个阶段，美国以新自由主义为指导思想，强调全球化、相互依存。这对中国的对外发展逻辑产生了深刻影响。我们特别强调经济逻辑，强调全球分工与市场整合，这是那个时代背景下形成的。

而现在这个背景正在被特朗普打破。

1月2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在瑞士达沃斯签署文件，启动所谓“和平委员会”IC photo

特朗普实际上是破坏新自由主义秩序的一个关键人物。他的国内政治对手一般被称为“建制派”，他自己叫他们“深层政府”。美国建制派代表的正是新自由主义。现在，新自由主义在美国正在衰退，甚至消失。这一点必须高度关注。

也就是说，我们熟悉的两个东西都在变化：一是二战后的国际秩序，二是冷战后期在美国形成的新自由主义框架。这些都在退场。人类正在回到传统强权政治的逻辑。

如果换一个中国人熟悉的说法，可以说“周天子时代结束了”，人类开始进入一个“世界版的春秋战国”。用中国古代史学的话讲，就是“大争之世”来了。

在这样的时代，很多事物的逻辑都变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思想方法也必须调整，否则就会变成刻舟求剑，陷入教条主义。

当前这个变化中一个突出的现象，就是“特朗普现象”。总体来看，仍然在世界体系中占优势的西方，现在开始明显转向民粹主义、右倾化和民族主义。谈全球利益越来越少，谈“本国优先”越来越多。

特朗普不太愿意跟你谈价值观，他更多谈利益。而且是美国优先的利益。他的逻辑很简单：一切皆可交易，但交易中美国必须赢，必须多赚。这就是目前这个时代的一种重要特征。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已明确将中国视为主要对手。对于这一点，我们作为中国人心里要非常清楚，不能抱有任何幻想。我之前也多次在对话和活动演讲中提到，我认为2025年中美在关税问题上的交锋，标志着中国对美策略的转变：从以寻求妥协为主转向以斗争为主。与2018年不同，这一轮关税战中，中国选择正面回应。从后面一系列事件来看，这轮关税战由美方挑起，而以暂缓收场，中国是顶住了。而且贸易数据显示，对美出口虽然下降，但总体外贸仍在增长，顺差创历史新高，说明中国竞争力未被削弱。

科技战我们同样顶住了。美国实际上已经中断了中美之间的官方科技合作项目，还限制中国学生进入科学、技术、工程、数学（STEM）领域，但并未阻断中国科技进步。以梁文锋创办的DeepSeek为代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企业崛起，打破美国在大模型领域的垄断地位；光是在杭州，就有人提出科技层面的“六小龙”企业集聚，而我们在国际专利数量、自然指数排名及国际高水平论文发表数量方面均位居前列，包括英国的《自然》、德国的《细胞》等顶级国际期刊，还有其他评估显示中国在关键技术领域处于领先。

军事层面，中国近年来进行洲际导弹试射与九三阅兵式，体现出能力建设并让美国人感到震撼。综合来看，无论关税战、科技战还是军事竞争，中国都挺住了。这种局面并非偶然，而是长期战略积累的结果。“中国制造2025”的推进，使产业升级取得实质性进展；“一带一路”倡议拓展了欧美之外的新市场，降低了外部依赖；对房地产行业过度扩张的主动调控，虽有短期代价，却为制造业和实体经济腾挪空间，增强了结构韧性。

因此，中美关系的阶段性变化可以概括为：美国主动发起战略进攻，而中国在对抗中稳住阵脚，逐步从战略防御走向战略竞争，并进入战略相持阶段。

但要注意，进入战略相持后，美国换了新打法。去年以来我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这也让美国更加清醒。现在美国的对华策略更狡猾、更复杂。国内有一种乐观情绪，觉得中美关系已经稳定住，这种乐观未必站得住。我最近的体会是，形势反而变得更严峻。

特朗普如今的打法可以概括为：稳中国、拉俄罗斯、整顿盟友。

所谓“稳中国”是指他频繁提“两国集团论”（G2）概念，把中国抬得很高，同时在舆论上制造中美“共治”的印象，但就把中国跟其他国家隔开了，对吧？他还总是公开称赞中国国家领导人，称其为伟大领导人，说是好朋友。这是“稳”中国。

然后，“拉俄罗斯”，我认为特朗普在某种程度上是成功的。通过在乌克兰问题上做出某种取舍，改善美俄关系。在对待委内瑞拉、伊朗、叙利亚等问题上，俄罗斯没有与美国正面起冲突。传统上来说，这几个国家同俄罗斯的关系其实比我们还好，军事上他们也是高度依赖俄罗斯的。结果，俄罗斯实际上是默许这些地方的事件发生了。

第三是“整顿盟友”。特朗普要求盟友提高军费，占GDP的5%，加强对美依赖。

在地理布局上，他强调控制西半球。北美要彻底掌控，公开提出将加拿大变成“第51州”，甚至觊觎格陵兰。南美则视为“后院”，强化控制，但又不纳入本土。

中美洲、南美洲加上加勒比地区，一共大概20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欧洲还多，人口6个亿。但是特朗普不想让这些地方加入美国，他有点白人至上主义心态，看不起混血的拉美人，想让人家世世代代给美国人做“长工”、做“佃户”，但是不能成为家人。

东半球方面，他倾向于让盟友分担非洲、中东、欧洲事务，而在亚太加强存在，与中国竞争。一段时间以来，他在3个方面跟中国斗法的意图看得很清楚。

一是抢资源，特朗普现在要动的国家地区，比如委内瑞拉、格陵兰岛、伊朗、尼日利亚等，都是跟资源有关。去年12月他下令轰炸尼日利亚，也是一个产油地，现在又有消息称美国要向尼日利亚派兵200人。虽然只是象征性的存在，但也是为了加强控制力。

第二个是控制关键通道，比如巴拿马运河、霍尔木兹海峡及其它重要港口，美国施压巴拿马当局、施压伊朗，就达尔文港的中澳租约施压，就是奔着这个目的。他认为如果控制了这些关键交通要道，中国在外面好不容易买到的资源，也运不回来了。

资料图：澳大利亚达尔文，达尔文港的通道入口全景视觉中国

最后一条就是控制中国的中间市场。为什么去年我们对美出口下降、整个贸易规模还在增长呢？就是因为有中间市场。现在美国跟8个国家签的贸易协定里面都包含了所谓“毒丸条款”，就是要排斥中国，重组供应链，比如2月初美国召集了60多个国家开会，要建立排除中国的供应链。

还有一种方式，是美国鼓励地区国家在周边与中国博弈，典型的就是菲律宾、日本等。特朗普甚至在日本众议院选举前，公开支持高市早苗。

所以，我们去年同美国斗得不错，但绝不能掉以轻心。他发现正面冲撞打不赢了，现在换的打法更系统、更狡猾，压力也更大。而甘愿配合美国的日本，2月8日众议院的选举结果，对我们来说应该是有警醒作用的。这意味着日本社会的整体右转。其年轻的“令和”一代人实际上对二战历史缺乏了解与反思，那些真正在战争中吃了亏、有过反思的老人，都已经离开了，只有零散的部分。这些改变都会对地区格局产生影响。

总之，阶段性胜利不等于长期安全。现在更需要清醒。

观察者网：特朗普对中国发动的关税战未能得逞，是否可以解读为中美经济高度的相互依存起到了作用，其所作所为的冲击比较有限？而他在国际法和涉及主权问题上的行为，比如针对格陵兰岛、委内瑞拉等做法，则对二战后国际秩序造成更为根本性的破坏？

金灿荣：这是肯定的。我记得1月7日特朗普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讲过一句话——他不接受国际法约束，指导他行为的是内心的“道德良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眼里，国际法完全没有价值。

此前他下令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强行掳走马杜罗夫妇，又提出吞并盟友丹麦的领土格陵兰。这些都是彻底无视破坏国际法的行为。

正如我前面说，二战后带有一定“国际法温情”的时代结束了，世界回到那个更加赤裸的丛林政治、强权政治状态。

但这种破坏是不是永久性的，未来能不能回到原有的样貌，不好说。这要看美国国内政治博弈的结果。

特朗普在破坏国际秩序的同时，其实也在破坏国内秩序，比如近期围绕美国边境与海关执法局（ICE）的争议。特朗普政府大幅扩充ICE的人员规模，而且装备精良，他们无视法律开枪打死了美国公民。美国国会在听证过程中才发现，不仅仅是今年出了两起命案，而是ICE去年的执法行动就有朝公民开枪的案例。

民主党人现在很担心，因为他们发现ICE这支武装居然是不受其他联邦部门的管辖，是效忠于总统本人的，就有点像“盖世太保”了。所以美国有法西斯化的可能。今年1月底他还开玩笑地说，可能今年就没有中期选举了。后来发现批评意见很大，白宫发言人莱维特就出来强调，总统是在开玩笑。这其实是在试探嘛。

接下来，我们看到克林顿、奥巴马和拜登三位前总统都出来讲话。克林顿话说得很严峻，说我们一个人一生中很少有面临历史性重要时刻的机会，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他呼吁美国公民都站出来。

现在的基本情况是，特朗普真的有可能在美国国内搞“法西斯”式的行动，破坏美国民主机制。包括他正在做的一件事十分危险，就是把组织选举的权力从地方政府收归到联邦政府手中。因为他始终宣称2020年大选民主党作弊了，现在要求联邦政府监督各地选举程序，这当然是在博弈，国会肯定不会同意。真让特朗普做成了，那以后美国的选举结果就是他说了算。

所以大家要做好准备，美国的国内政治正在经历250年来从未有过的危机，如果美国制度无法有效地制衡特朗普的“法西斯”式行为，那么之前他一系列破坏国际秩序、国际法与国际组织等行为就会永久性存在。所以第一，这些破坏已经成为了事实；第二，其时效取决于美国的国内政治博弈。如果特朗普下台了，民主党又重新回来，那么美国可能会尝试恢复到原先的政策中。所以是不是构成了永久性破坏，主要取决于美国国内政治斗争的结果。

观察者网：特朗普借加沙问题发起的“和平委员会”是否会对联合国的地位与作用造成影响？中国该如何应对这种未来可能出现的这种国际秩序与规则制定的分裂？

金灿荣：应该这么说，中国肯定是从二战后的国际秩序中受益的。因为我们也是二战战胜国嘛。二战带来的一个结果，也是联合国的一个最主要功绩就是五大常任理事国机制。对吧？中国因为在二战当中做出巨大的牺牲与贡献，于是我们就成了安理会五常之一。所以中国是二战后秩序的受益者，中国是要维护这一秩序的。但现在的情况是，世界的头号大国美国不尊重国际法、不尊重联合国，开始搞赤裸裸的强权政治。二战后国际秩序受到了挑战。

特朗普组织要搞的这个和平委员会，目的就是要架空联合国，虽然是从加沙重建做起，但最终是想取代联合国的。说明什么呢？说明特朗普也不是说不要国际组织，而是要听话的国际组织，也就是把国际组织工具化，服务美国的议程，具体来说就是他的美国优先政策。这样方便美国滥用其特权，比如过去说的把美元武器化。

由于联合国相对美国来说还是有一定独立性，特朗普就不高兴了，1月7日下令退出了66个国际组织，其中31个都是属于联合国的实体。而这个和平委员会，特朗普自己担任永久主席，邀请了62个国家参与，但条件是得交10亿美元参加。这确实显得很荒谬。但我的直觉是，他这件事其实做不成，一方面欧洲主要国家都没去，中俄都收到了邀请，也没去。普京总统还给特朗普出了个难题，说10亿美元会费就从俄罗斯被冻结的海外资金当中扣，用那个钱去交吧。

而目前参与进去的20多个国家当中，往往没有多少全球影响力，主要是地区国家，以中东为主，加一部分亚洲国家。我认为其影响力很难做大。真正要在国际上有代表性、能反映全世界声音的国际组织，肯定不可能由美国一家说了算。

中国肯定会坚定地支持联合国，万一特朗普未来下了决心，打算用所谓的和平委员会取代联合国，甚至把联合国总部从美国纽约赶出去，那中国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直接把联合国相关机构请到雄安新区，问题不就解决了吗？这在技术上是很好解决的。所以，对于这个和平委员会，我们可以很清楚地说，就是美国在国际事务上自私性的登峰造极体现，以及对国际组织的工具化态度。我认为他这件事情做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观察者网：面对2026年更多的挑战与不确定性，您认为从中国出发可以做好哪些事，以及对局势乐观判断的依据有哪些？

金灿荣：可以说，进入2026年，特朗普政府的内外政策变本加厉，国内是ICE在民主党蓝州的执法行动升级，抓人导致了枪击案，美国在国际上也跑去委内瑞拉“抓人”。看上去，好像对中国的压力是增加了，但是我们也不用过度焦虑。特朗普政府还有几个根本性的难题，一是国内执政有几个风险。实际上，摆在他眼前一个非常大的难题就是债务压力。现在美国国债的收益率是上升的，意味着还国债的利息贵了，然后国债规模还在扩展，还本付息的成本又在上升。这是一个挺大的隐患，处理得不好就会发生金融危机。

此外，ICE抓捕移民的过度行动，肯定会面临民主党的反弹。国会民主党人现在很生气，正在酝酿反击。许多人预测特朗普多半会输掉11月的中期选举。如果他采取极端措施，取消中期选举，那矛盾就更大了，弄得不好会爆发内战。这会对国际体系、中美关系都产生根本性的影响。

明尼阿波利斯市民与ICE官员对峙社交媒体截图

即便特朗普把前两个问题控制住了，他的美国优先策略的一套操作还有一个关键难题，就是重振制造业。可以看去年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和今年1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国防战略报告》，核心主张就是四点：第一控制西半球，第二在亚太跟中国竞争，第三强调盟友发挥作用，第四就是重振制造业，尤其是国防工业。而我认为第四条是美国致命的弱点，很难做到。

中国现在则需要扎扎实实地把国力搞上去。按照党中央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把自己的事情搞好，也就是需求搞上去，降低国际市场带来冲击的影响，把经济搞好，人们的信心就上来了，更可以弥补一些公共产品，对于我们争取全球南方是很有利的。另外就是科技自主创新，让中国GDP的内涵与含金量上升。到2035年，应该是可以实现党中央的规划，把中国建成中等发达国家，我的理解就是人均GDP达到3万美元。我们现在是人均1.3万美元左右，那就是要涨一倍多。到那个时候综合国力会大幅增强，人民生活水平上一个台阶，军事上要超过美国，这是一个底气所在。只要我们把内部事情处理好，这些情况大概率会出现。

那么下面就有一个关键问题，到时候我们的外交政策思路得变，你的力量上来了，也要能使用力量。所以，我觉得到2035年以后我们的外交战略应该会发生重大调整，会更坚决地维护我们在海外的巨大利益。以前我们的海外利益很少，现在海外利益大了，不能允许被美国侵犯。

所以总的来说，对于美国现在出的这一套王八拳，我们要重视，不要太乐观，但也不要太担心，因为美国内部还有一大堆麻烦事，不一定处理得好。假设美国最终避免了金融危机、内战这些重大危机，制造业回归他是肯定做不到的，这一点我比较有把握。美国制造业的空心化不可逆转。而中国一是要把国内的事情处理好，综合国力真的搞好，另外就是要敢用实力，这样中国的胜算就比较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