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2025年初，人工智能的热度第一次真正从“技术想象”转化为“产业现实”。算力订单重新排队，服务器交付周期被拉长，数据中心的建设节奏明显加快，几乎所有与AI相关的产业链条都在同步升温。与此同时，另一条情绪曲线却在反向攀升：在地缘政治叙事中，半导体被不断贴上对抗、封锁、脱钩的标签，仿佛技术进步只能在封闭体系内完成。这种强烈的反差，构成了当前半导体产业最典型的张力场。一边是AI落地带来的真实需求，一边是舆论场中被反复放大的零和博弈想象。究竟哪一股力量，才更接近产业运行的真实逻辑，正在成为无法回避的问题。

答案并不隐藏在宏大的口号中，而是写在企业的订单、设备的交付和财报的结构里。当ASML、泛林、应用材料等被视为全球半导体风向标的企业，相继披露中国大陆仍是其最重要的出货与营收来源之一时，一个事实已足够清晰：即便在地缘摩擦持续存在的背景下，全球半导体产业链依然在用脚投票。理性没有消失，只是常常被情绪化叙事遮蔽。

AI的爆发，是理解这一现象的关键起点。长期以来，关于AI与芯片的讨论，容易被简化为“先进制程决定一切”。这一判断并非错误，却高度不完整。AI系统并不是由单一的算力芯片构成，而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技术集合体。大模型训练依赖先进制程GPU，但模型走向现实世界，靠的却是大量分布在边缘侧、终端侧的芯片协同工作。感知、控制、通信、功率管理，这些看似不够“前沿”的环节，恰恰决定了AI是否具备规模化落地的可能性。

当自动驾驶、工业机器人、智能制造和物联网同时推进，对芯片的需求不再只是更小的线宽，而是更稳定的供给、更灵活的定制能力以及更可控的成本结构。在这些领域，28nm、45nm乃至更成熟的制程，不是过渡方案，而是长期存在的产业基础。正是在这一层面，中国半导体产业所处的位置，远比外界想象中更为关键。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最复杂的制造业体系，也因此拥有最密集、最真实的AI应用场景。这些场景的共性在于需求体量巨大、功能差异明显、对可靠性极为敏感，却并不盲目追逐制程极限。成熟制程芯片在其中承担的，是连接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的基础功能。这种需求结构，决定了中国不仅是芯片的生产者，更是全球最重要的应用市场之一。

也正因如此，全球半导体设备企业在商业决策上展现出的理性，远比舆论场更具说服力。ASML在中国大陆的持续出货，并不只是短期行为，而是基于对长期需求结构的判断。泛林、KLA、应用材料在财报中反复出现的中国市场占比，同样说明了一个问题：在成熟制程需求持续扩张的背景下，任何试图忽视中国市场的产业策略，都将面临现实约束。

光刻机被过度政治化，是当前半导体讨论中最具误导性的现象之一。作为制造环节的核心设备，它本应是技术与工程能力的结晶，却被不断赋予象征意义，成为情绪宣泄的载体。但企业的真实立场，从来不体现在被截取的言论中，而体现在持续的订单、交付和投入上。当ASML高管在AI新技术出现时给予正面评价，当其业务结构依然高度依赖中国市场，这些行为本身，已经比任何表态更具说明力。

将视角进一步拉开，会发现这种理性协作并非设备领域的孤例。无论是英特尔在成都的封装测试布局，三星在西安的存储产能，还是德州仪器在中国持续扩展的模拟芯片制造体系，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半导体产业的高效率运转，离不开全球化分工下的协同节点。任何人为切断这些节点的尝试，最终都会反噬自身的效率与创新能力。

对于中国而言，这并不意味着放弃对核心技术能力的追求。相反，自主能力建设是长期而必要的课题。但历史经验反复证明，自主与开放并非对立关系。半导体产业真正的跃迁，往往发生在能力积累与外部协作并行推进的阶段。封闭环境或许能带来短期安全感，却难以孕育持续的技术突破。

AI时代的到来，使这种逻辑变得更加清晰。需求的爆发性增长，正在迫使产业链各环节重新审视彼此的价值。稳定、可靠、可扩展的协作关系，正在取代情绪化的对抗叙事，成为企业决策的隐性共识。竞争仍然存在，但竞争的方式，正在从简单的排他性对抗，转向更复杂的结构性博弈。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半导体为何更需理性协作？答案并不宏大，也并不抽象。因为AI正在重塑需求结构，因为成熟制程正在获得新的战略价值，因为全球产业链的效率逻辑尚未被打破。在不确定性上升的时代，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谁喊出了更激烈的口号，而在于谁能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判断的冷静与行动的耐心。理性，或许并不响亮，却往往决定了产业走得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