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镜像工作室,作者 | 阮怡玲,编辑丨吴述之
2025年10月18日,肖宏斌打开手机,发现“芯光云”App已无法登录。客服失联,群聊禁言——有人投了200万,有人贷了30万,还有人把养老钱全砸了进去。这个曾宣称“布局全球AI服务器和机房建设”的平台,在运行近两年后轰然崩盘。当人工智能成为新时代的炼金术,一群对技术既狂热又无知的普通人,成了最理想的猎物。
幻梦
2025年4月8日下午,三亚。
坐在从机场出发的大巴里,肖宏斌看向窗外的热带风光,有些兴奋,也有些担忧。45分钟后,他到达了目的地:三亚海棠湾喜来登度假酒店。这是一个五星级酒店,占地10.8万平方米。肖宏斌听导游说,能住在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年近40的肖宏斌来这里参加芯光云科技公司的“XGAI-2025年春季新品发布会”。去年年初,朋友带他投资了这个“AI项目”,放了三十万进去。三个月后,作为投资者,肖宏斌受邀参加这场三亚的发布会。
发布会来了几千人,大家排队签到,酒店500多间客房都住满了。在人堆里,肖宏斌看到有些农村的老爷爷老婆婆,背着竹背篓就来了,在这间豪华的酒店里很显眼。
最重要的发布会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会上预告了一款AI手机,设计很像苹果手机的外观。快结束时台上来了一个机器人,主持人问它:“三亚的天气怎么样?介绍一下三亚。”机器人回答了问题,还表演了一段太极,3分钟就下台了,特别简短。再问起来当时发布会上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肖宏斌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他和其他观众一起鼓掌、拍照,听完整场之后他开始觉得“AI是之后的一个趋势”。
发布会现场,上台演讲的多数是外国人。图源:受访者
29岁的孙秀珍也曾一度迷恋芯光云包装出来的AI美梦。孩子刚一岁多,她待在家里没有工作,想通过投资赚点生活费。去年年初,朋友介绍了芯光云,还被带去旁听芯光云在酒店开的讲座。礼炮一打,讲师上台讲PPT。
孙秀娟看讲师在台上一直提到“AI智能化”的字眼,问旁边的“上级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朋友说,“就是和豆包差不多”。孙秀娟想,“豆包是什么?”但她还是深信不疑,投了好几个项目。
据芯光云科技介绍,该公司成立于马来西亚吉隆坡,在欧洲、东亚、非洲各地区建设有主机房,通过出售AI服务器等基于云计算的AI服务、利用AI算法的数据分析服务等实现盈利。在深圳注册有国内公司、拥有实体门店,号称自己生产了睡眠仪、美容仪等AI产品……
而面向公众的项目为三方架构:芯光云公司、星耀共创联合投资方、同情资本担保方。一旦投资失败,本金的80%由星耀团队承担,也可购买保单,由同情资本全额担保。按星耀的说法,他们就是芯光云公司的投资方,成立十余年,投资未尝败绩。
甚至连投资系统都看似高级又神秘。按流程,投资者需要通过一个“欧易交易所”的第三方App把人民币转换为数字货币USDT(1USDT=1美元),再下载芯光云App,选取里面心仪的投资产品付款。
芯光云App页面截图。图源:受访者。
一直到去年10月中旬,投资者们陆陆续续反映自己项目到期的钱提不出来。10月18日,芯光云App无法登录,所有公司的人都联系不上,芯光云项目正式爆雷,无数普通人牵扯其中。
近年来,披着AI外壳的骗局层出不穷。有人售卖AI视频培训课程,号称“每日稳赚200元”;有人制作仿冒知名AI平台的山寨网站,用“免费内测”诱导用户……以AI为噱头的非法集资是其中相对来说危害更大、牵连更广的一种,受害的都是一群对技术无知,但又狂热的普通人。
对那夜,肖宏斌能回想起的最后一个碎片是晚宴。发布会结束后,人们被安排在室外看歌舞表演,每个人被发了三四个荧光棒,跟着音乐摆动。大家越来越嗨,有人激动地冲上台合唱,看起来有些热泪盈眶。“我们都是一群文化程度不高的人,把自己的棺材本都弄上去了,能不感动吗?”肖宏斌说。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远处是夕阳的余晖,眼前是炫酷的灯光,旁边有波浪似跳动的荧光,像梦一样。
发布会官方宣传视频截图。图源:受访者
陷阱
2025年1月,经朋友介绍,肖宏斌第一次走进那间工作室。屋子不大,却布置得颇为正式。有人开门见山地问他:“你了解人工智能吗?”肖宏斌想了想,回答得很坦率:“知道,挺流行的,挺时尚的。”
对方随即自我介绍,她叫秦瑞,是“芯光云”在当地的总负责人,称公司正在研发人工智能项目,邀请投资者加盟。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大屏幕轮番播放着雷军、刘强东等企业家谈论人工智能的公开视频截图,以及国家层面有关人工智能发展的会议画面。技术细节并不多,关键词却不断重复:风口、国家战略、下一个时代。
肖宏斌起初保持怀疑。但一周后,朋友再次把他叫去。这一次,话题不再是人工智能,而是收益率和回报周期。朋友成了关键的担保者——家境优渥、出手阔绰,并承诺“赔了我兜底”。肖宏斌动摇了:“这么有钱的人都在做,我投一点,问题不大。”
他先投了几万元、为期十天的短单,到期顺利返现。本想就此收手,但随后朋友和团队长开始频繁劝说他加码,改投本金更高、周期更长的产品,甚至直接建议他去银行办理信用贷款。“现在不上车,以后就没机会了。”在这种反复催促下,肖宏斌最终以购买工程机械为名,向银行贷了30万元。
在这场骗局里,AI对投资者们来说只是最表层的一种吸引力。
芯光云的介绍里,一次投资,随随便便就能有接近双倍的利润,最高甚至能有十倍。以一款去年2月6日上线的“自动化工厂管理平台”产品为例,本金12万USDT,周期365天,V0等级投资者可获益372300美金,最高级V8可获益1182600美金。
公司设计了一套细致的收益机制,主要影响因素有两个:产品周期与个人等级(V0到V8)。投资者们投得越多,投得越久,赚到的也就越多。
芯光云提供的各产品加成收益情况表。图源:受访者
很少有普通人能抵挡住这种诱惑。刚投资的时候,孙秀娟和老公商量,就简单投个一两万。第一次投资,项目本金7000多元,10天后就能提现收益200元。通过类似的短单项目尝到甜头之后,孙秀娟开始琢磨多投、多赚。她自己偷偷通过花呗套了现,最后一共投了3万多元。
陷阱还像泥沼一样让人无法自拔。芯光云设计了高频互动机制:每日签到返利、每周直播宣讲、群内晒收益即发红包,不断强化“稳赚不赔”的幻觉。与一般的签到不同,芯光云App的签到奖励丰厚:满一年送手机,三年甚至可以领一辆特斯拉。
芯光云的内部人员在群里每发一段AI宣传语,也会相应丢出一个红包。宣传语就像:
“AI机器人,作为未来产业革命的核心引擎,科技的创新迭代,正在加快渗透各行各业,从智能制造到智慧生活,从企业赋能到个人助理,AI机器人正在重塑全球的经济格局,成为推动企业,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谁能率先布局,谁就能在未来竞争中,占据主导地位。”
骗局在此间不断地扩散。
但不止一个投资者表示,在投资之后,他们便很少再关心AI到底是门什么样的技术。在这个骗局里,真正高明的不在于它讲了多复杂的技术故事,而在于它精准地操纵了人最难防御的部分——情感。
杨雯珍快五十岁了,是个单亲妈妈,孩子刚上大学。2024年年底,一个叫王建军的网友通过QQ找上她,向她介绍芯光云。起初她也觉得不靠谱。但遇到王建军的时候,杨雯珍刚刚摆脱八百万债务——她曾经开了家药店,但因为疫情倒闭。房子、车子、金银首饰等所有值钱东西都被变卖,身无分文,只能再出去打工。
王建军告诉她,“你不是打工的命”。她被触动了。他们俩几乎每天都聊天。王建军聊自己的初恋、原生家庭和工作,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听杨雯珍说。
半夜,杨雯珍发了四条语音,早上起来王建军每一条都认真地回应;杨雯珍去北京旅游,有两天手机丢了,王建军打了二十几个电话,说当时都要报警了;杨雯珍晚上去夜跑,王建军让她语音和他聊天,叫那些可能不怀好意的人知道另一头有人。杨雯珍比王建军大了十岁,给他的备注是“宝宝”,因为家里有只狗狗叫“宝宝”,现在也没改。她的感受是,“我跟这个人真的是朋友,是亲人,关系这么好,无话不谈”。
她最后还是投了钱。
杨雯珍与王建军的聊天记录。图源:受访者
去年2、3月,杨雯珍投了两次,有一单本金八万多,三四个月后到期,赚了两万多。之后一直没有再投资,直到9月份左右,才看到一个“好单”,本金将近三十万,但周期只要6个月。投资的钱来自姨妈和兄弟姐妹,还有些是打五折售卖自己没穿过的衣服得来的。
从去年1月初开始,杨雯珍一共转账给了王建军提供的16个不同账户换为USDT投资,花了三十几万。投了钱之后,杨雯珍对王建军说:“我什么都没有,你不要骗我。”王建军:“你跑了我都不会跑。你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得很自信,杨雯珍相信了。后来,杨雯珍才发现,王建军不是普通的投资者,而是芯光云的“执行官”,是群里发红包的那个人。
破碎
拼单开始了。
去年9月中旬开始,芯光云发出了“跟团拼单”的新活动。公司开团,所有的人都能参与,每次有人参与拼团就发红包。群里的红包一个接一个发,热火朝天的氛围让孙秀娟按捺不住,继续投了一个本金一万多、两个月到期的短单,第一个月返本,第二个月翻倍。
然而,她发现,拼单活动出得越来越频繁,期限也越来越短,“我感觉这个钱要打水漂了”。杨雯珍也早有感觉。看到群里的“疯狂”拼单,她心里的警钟越来越响,钱也退不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不停地去问上级王建军,得到的只有“相信我”这样敷衍的安慰。
很快,裂缝出现了。十月的一天,许多人发现,产品返本息的时间到了,钱却取不出来了。芯光云解释,这是因为到期的拼单产品很多,需要人员审核,要等几天;几天后,连大家自己单独投的项目收益也提不出来了。质疑声越来越多。再后来,群里就被禁言了。10月18日,芯光云App彻底关闭。早上起床,杨雯珍发现每天9点雷打不动上线的王建军没了动静。那天之后的一周,杨雯珍几乎没吃饭没睡觉,心里空荡荡的。
去年以来,包括广东、云南、湖南等地在内的多地金融监管部门密集警示以“虚拟币”为名的非法集资风险、新型网络诈骗风险等。芯光云并非孤立的骗局,但它将虚拟币交易、高收益承诺与人工智能叙事精密缝合,精准击中了普通人对风口的渴望。
在这场席卷数万人的骗局里,最终承受代价的,是像肖宏斌、孙秀娟、杨雯珍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投进去的,不只是钱,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在肖宏斌所在的北方某五线城市,就有800人左右参与投资,维权群里进了314人,每人至少投入上万元。孙秀娟与其他受害者们集体到门店讨公道,现场有人哭晕过去。
很多人贷款几十、上百万地投进来,听到大家被骗钱的数字,孙秀娟有点不敢说真话,顺着说自己也投了十几万。她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亏得太少了,怕自己融不进去,也怕他们心里更不舒服。
如今,杨雯珍聊起跟王建军所有的聊天内容,依然很开心,“虽然他把我后半生骗得很惨,但是我一点都不恨他。”
爆雷后的一天,杨雯珍早上9点多出门,一直到晚上6点才回来。她拍了一天的天空,边拍边哭。AI、高回报,或者是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此刻都已成为泡影。
(应受访者要求,肖宏斌、孙秀娟、杨雯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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