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赵 乔
汽车离开海拉尔,一路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渐渐从市镇的轮廓变成坦荡的原野。8月已近尾声,呼伦贝尔草原正处在夏末余温与初秋微凉的交接点上。天空高远,蓝得透亮,仿佛被雨水搓洗过无数遍。纤薄的卷云,如轻舟划过静水,在天幕上拖出细长的线痕。牧草的草茎根部已泛褐黄,草叶却仍倔强地守着最后的青绿。裹挟着凉意的西风,不动声色地从远处吹过来,草浪不断翻涌。
站在最高的观景平台看,莫尔格勒河,这条被誉为“天下第一曲水”的河流,在草原上随意打着弯。弯道急处,河的两岸似乎要碰撞在一起。窄窄的水流,有的拐弯是优雅的S形,像金鱼的阔尾,缓缓地摆过去,缓缓地拐回来,圈成白晃晃的扇面。有时河水绕着草甸转,决绝地掉头,心无旁骛地改道前行,形成U形。河水是那样亮,碎金般的波光从这道弯跳到另一道弯,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的尽头。
远远地,便看见几个蓝白色的蒙古包,静卧于缓坡之上。我们到达了陈巴尔虎旗的鄂温克民族乡。
当地导游带我们到了牧民阿尔坦家。阿尔坦大叔家的蒙古包并非固定的,会随着季节转换与草场变化而搬迁。近距离看,蒙古包分明是一口倒扣的大碗,顶上的天窗就是碗底,托举无限的苍穹。“天似穹庐”,正是游牧民族对天地最朴素的理解。女主人倚在门外等候,是一位50多岁的妇人,她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草原的风霜,眼睛却清亮得像莫尔格勒河的水。她朝我们招手,我们被她精致的着装吸引住了:暗花宝蓝色主调的长袍,搭配着同色坎肩。衣襟开衩处与坎肩边缘,环绕着色彩艳丽的云卷花纹。
走进蒙古包,光线略略暗下来。眼睛适应了片刻,我才看清里面的景象:直径一米左右的天窗,是采光的通道。打开的时候,可以迎来晨曦,漏下星光。闭合的时候,能抵挡风霜的入侵。连接天窗和网状围墙的是几十根长约两米的乌尼杆,它们像伞骨一样辐射排列,上端向中心收拢,共同撑起圆锥形的顶。门口右侧靠墙的是一排长条矮桌。最中间的铁炉烧得通红,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鄂温克族人的饮食,来自草原的馈赠。烧开砖茶,滤去茶渣,注入新鲜牛奶,茶香与奶香缠绕着升腾。“喝奶茶了”,女主人拿出一叠木碗。尝一口,并不见甜味,微咸,像草原上吹过的风,淡淡的涩。她又端来一盘小零食——酸奶子、奶皮子、奶酪、奶香小饼干。奶皮子深得我们喜欢,外干内软,象牙色的表皮略有韧性。我们吵嚷着想看制作过程,女主人便带领我们到另一户牧民家去看:将鲜奶倒入铁锅,文火慢熬,微沸起泡时,用长柄木勺一遍遍将奶液扬起,倒下。反复扬洒中,奶脂上浮凝结,打出细密的气泡。听说,须得经过两三个小时的熬煮、静置冷却、沿锅边挑起、通风晾干的复杂工序,才能呈上一张薄薄的奶皮子。怪不得,奶皮子总出现在待客的最显眼位置,以传达鄂温克族人最郑重的心意——把好东西留给客人。
牛羊肉是鄂温克族人餐桌上的主角,手把肉是不可错过的美味。在铁锅里煮了个把小时的羊腿端上来时,我和同伴安静了一瞬:清水煮肉,不见任何佐料,连着筋,带着膜,骨头两端的截面露出隐隐的血丝。“直接用手抓”,导游只丢下一句话。我们面面相觑:要直接用双手抓肉,大口吞咽吗?
朋友最先出手,她小心翼翼地掂起肉,蘸了些韭菜花入口,嘴角漾出满意的笑:“好吃,绝对好吃!”听了她的话,我也索性推开筷子,直接抓起肉块塞进嘴里大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汁水从指缝溢出来,便用手背胡乱一抹,又抓起一块。盆底终于见空时,我们看着各自油光锃亮的手指,有些不敢置信:我们这些来自江南的女子,学到了草原豪迈、野性、自由的生活方式。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我们走向草原深处,是时候和这片即将换季的土地作别了。马儿埋着头,悠然啃食,不时抬头打个响鼻,羊儿在向阳的坡地上三三两两地卧着,这一刻,时间似乎是停滞的。
阿尔坦大叔却频繁地抬头看天。他说,草原的雨,说下就下,打草是要抢天气的,若是遭了雨,牧草没收割、没翻晒,牛羊就没法安稳过冬。于是,他开动割草机,拖着长尾巴的机器,在草场上慢吞吞地划圈,锋利的刀片平稳推进。所到之处,牧草齐刷刷地倒下,铺成整齐的草带。风吹日晒,待牧草干透,会有捆草机伸出液压铁臂,将散落的干草聚拢、卷缩、挤压,最后变成齐腰高的圆滚滚的草捆。这些草垛,不仅是牧民过冬的底气,更是对自然节律的从容回应。
穿行在呼伦贝尔草原,每次闭眼小憩,总有风过草浪的簌簌声萦绕在我的耳畔——像是大地在翻阅一本节令的书。那声音,一直伴随着我完成内蒙古的环线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