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录 | 黄亚明
创始人
2026-08-30 00:28:27

古井园记

山连山,山山连绵。这是大别山的仲夏,仲夏的山似乎能拧出汁水来,湿漉漉的大片大片绿,像玛瑙像青玉像苦瓜,层次感丰富,润滑感极强。一层层的绿在眼帘中如涟漪轻荡,鸟音回环,似乎抓得住,倏忽又抓不住,流向远处,将一座座山峰山坡裁剪,入得新鲜的油画。

绿里有情意,情里有缠绵,夏山就是如此莫名其妙,人心里却一下子通透起来。

古井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程小龙/摄

我要去的是古井园,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许多年前,古井园叫枯井园。山中有无泉水泠泠的老井,不可考。老井历经世事千古兴废,是否泉干井枯,亦不可考。“枯井”二字冷硬,比不得枯荷,枝横疏影的枯荷映入水中,却有水墨淋漓的奇崛。枯竹也好,一片苍茫气。苦竹更好,如菩萨枯坐。

但古井园的好恰在于古。不见古寺,不见古道,砍樵古人或许在山上,是一幅时间的画。绿是鲜的,泉溪是鲜的,云雾是鲜的,迟开的山花是鲜的,行人沾了一身云彩。在山路上走,瞬间陷入了峰峦、山石、树木的包围,行迹依稀如禽兽,如飞鸟,这是回到了蒙昧时代。大自然初始的迷宫未被篡改,按照既定和原始的法则运行,那些五针松、金钱松、香榧、银缕梅,各在其位,互不干扰。时间慢得几乎不再流逝,似乎就仅仅是时间而已。

入夜,临河而居,水声悠悠荡荡,一时有点饿意,正好读南宋林洪《山家清供》,录有“傍林鲜”一菜:

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大凡笋贵甘鲜,不当与肉为友。今俗庖多杂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坏君子?

扫叶煨笋,果然甘鲜。古井园里几乎不见竹,倒是园边人家竹林青翠,春笋已亭亭长成。春笋之味略涩,冬笋鲜中微甜。一冬大雪后,尖尖小笋埋在土里,数量极少,挖寻不易,需得行家里手拿锄背细叩,听出空空空微茫之音,大致便有冬笋了。

我乡岳西有道时鲜小菜腊肉炒冬笋,也有厨子做腊肉冬笋干锅,均味极鲜美。

炒笋用猪油为好。炒笋用猪肉能脱去笋的青气、涩气。宋人有诗《山蔬》:

山蔬有真味,肉食者不知。

老我于空林,自爱园中葵。

肉食者鄙,这是偏见,偏见就是偏僻之见,视野未及食肉之美。又看到元代倪瓒《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写“川猪头”:

用猪头不劈开者,以草柴火熏去延,刮洗极净。用白汤煮。几换汤,煮五次。不入盐。取出后,冷,切作柳叶片。入长段葱丝、韭、笋丝或茭白丝,用花椒、杏仁、芝麻、盐拌匀,酒少许洒之。荡锣内蒸。手饼卷食。

草柴火,葱丝,韭,笋丝,绿中生白,生空明。猪头肉,以手捉食,大有“上马击狂胡”的疏狂,山大王的爽朗。极喜。

倪瓒的画好,好在目中无人。远山泼墨,林岸泊烟。水滨萧瑟,苍苍一庐,一亭空空,不见人影,一片冷逸。几乎幅幅如此,辨识度极高,仿佛能透过画卷,看到画家的洁癖——深度洁净。我以前见过古井园的秋色,也大抵如此。但又有秋叶燃红,给山里之秋染色。

清晨被鸟声吵醒,沿着鸟鸣的痕迹慢行,但见两山夹一河,河似从昨夜的梦境中突兀涌出,一坨坨卵石,一块块山石,一棵棵山树,横七竖八。一潭幽碧,山风粒粒,百鸟乱啼,如水流汩汩,越潜山、舒城,悠悠流入巢湖,流入菜子湖。

归去时,漫山野雾,几不见路。侧目望去,崖壁上几朵野花,从云雾中探出笑脸。

古井园莽莽苍苍十余万亩,地近皖西。大别山若为大树,古井园不过是分出的一根枝杈。而已。

琥珀记

清晨琥珀村的林隐民宿四周,鸟鸣啁啾,兜头一泼。长,短,短长参差交互,叽叽歪歪,叽叽喳喳,咕咕咕,咕噜咕噜,切、切、切,哦呜,哦呜,形状各异,若即若离,像爱而不得,得而难持;远,近,高,低,忽近忽远,忽左忽右,一层层,似佛塔缥缈云际,不可触,待得近前,又如清晨的雪白水汽把人心厮磨。躁动也是有的,但人似已被鸟声捕捉,瞬息成为自然音乐的圣徒或囚徒。在鸟声的神迹中,三伏季的野花零零星星,像羞怯的新月……那种神遗下的独特眼神……一点红,一点绿,一点黄,一点紫,深、淡、浅、脆、糯,星星状散落田埂和步道。不必察探花为何类何名,挨近一看,掬掬团举枝头,横斜,飘逸,不知何来,难解何往……我住的房间是“伍福门”,五福临门。门前一口两三亩的鲫鱼形野塘,不时有大鱼跳跃,波浪和涟漪一下子就将岸边的树影、草影、花影弄得没了章法。我在塘边坐了许久,坐姿渐有苦禅意思。前后看了七八回鱼跳,各种影子就被揉碎了七八回,或许有十余回,因为野风也乱手摸塘。昨晚新雨后,潮湿、浓烈的闷热完全匿迹,岸上的树木花草,越发翠郁猛红,伸手一握,就是迥异于李贺的小白长红而大白大红大绿了。

岳西县琥珀村 刘国乔/摄

夏茶汪洋,一畦畦,计千余亩,如万丈巨画浩瀚铺陈,坡坡洼洼全是淼淼绿波。茶棵与茶棵几无间隙,畦与畦之间留一条浅沟,以方便采茶人采收。大别山甚少有此种植茶法、采茶法,它在初春发叶,深山里的本地茶种还在抵御风寒,小苞试探,琥珀村的茶已经上市,因赶了“早集”而茶价不低。最早的一季春茶,仍是茶农手工细采,采了十天半月,就改用特制的小型蓄电池收割机一溜匀沿叶面推过去,哧啦哧啦一阵,下面的蛇皮袋里鲜叶就渐渐涨满。夏茶一季,全程使用收割机,时间很长,从五月到十月,要收割四五茬,做成叶大味厚的黄大茶,出口非洲。早点吃的是乡村版牛肉拉面,牛肉筋道,有山野香,一碗下肚,村支书刘国乔兄陶醉:琥珀村的茶就是做量,量大得可怕,收益比之岳西翠兰核心产地,如石佛寺、香炉冲也不遑多让。令我大为讶异。岳西的好茶,多产于海拔八百至千米的高地,顶级岳西翠兰一斤能卖出三五千元乃至上万元,没想到地势低矮而气温较高的琥珀村,本不适宜种茶,但偏偏种了许多茶,种了茶偏偏卖得这么好。看来所谓“眼见”,也不见得“为实”。

绕着骑行基地走了三圈。枫杨、乌桕、野桃、银杏……栽满野径,有毛桃小果模糊勾起童忆,有古藤寄生缠在枫杨的老枝间,有乌桕籽尚未紫黑而稚稚可爱。数里外,禅宗二祖慧可栖止的司空山,晨光吞吐缭乱熠耀,像在拉开巨幅帷幕,即将上演何种剧目?山下的村民骑着电动车,满脸烟尘色,拉货拉人,是不是剧中角色,往哪儿匆匆赶赴,不得而知。

二十多年前,我曾到镇政府旁的陶边冈看古树群,上百棵老树簇生。我觉得就是“簇生”,那么密集,荫翳到森森、幽暗。白鹭!无数白鹭在树巅和枝丫间盘旋、飞舞,啊啊,呷呷,嘎嘎,喳喳,啾啾,翅膀拍打出急促的声浪。地上无数的鸟粪,新一层,旧一层,新旧覆盖交缠,陈腐味和腥气交杂,村民就烦,而我们这些梦游般喜欢漫行的异乡人,却感到气息如许好闻,陡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现在古树减少了三分之一,偌大的冶溪镇平畈里,陶边冈依然突兀而起,醒目炫眼。

在青花般的星空下,在琥珀嘴古旧的遗址里,壶、罐、碗、鼎、鬲足、石斧、石锛的残片,上一层殷商时代,下一层新石器时代,让我们看到了繁华和颓圮的过往。用手摸一摸村部旁边的紫薇花,一棵,像宝,孤零零怒放。好在树上不止一朵花,一团团的,红,相依相偎。

“雪线……/那最后的银峰超凡脱俗,/成为蓝天晶莹的岛屿,/归属寂寞的雪豹逡巡。/而在山麓,却是大地绿色的盆盂,/昆虫在那里扇动翅翼/梭织多彩的流风。/牧人走了,拆去帐幕,/将灶群寄存给疲惫了的牧场。/那粪火的青烟似乎还在召唤发酵罐中的/曲香,和兽皮褥垫下肢体的烘热……”

——昌耀《慈航·净土》

净土的乡村几乎没有了。即使是青海的雪域、草原,诗人昌耀好多年前就唱出了挽歌。唱着唱着,客居青海的湖南人昌耀,把自己唱走了。

去年来时,是秋天。秋天的琥珀亦好,石桥隐隐,溪水凉白,大松树下秋晒的辣椒、豇豆丝、切成细条的茄子,被金阳暖日和晒筐拥着,折射的光像金箔在飞,明暗交织。一些白墙黑瓦的皖西南古民居,像被松阴罩了几个世纪,静谧到不知鬼怪何时会来。

琥珀村,在大别山南麓。周边有西坪村、白沙村、溪河村、联庆村、金盆村、桃阳村、白鹿村、河西村、杨胜村、天台村,真是一些好名字,吉祥得人心意。

2024笔会文粹《意义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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