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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理旅居一年半了,直到上个月,我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云南本地人产生链接,是香格里拉哈巴雪山的一对中年夫妻树哥和姜姐,他们在哈巴雪山经营着民宿和露营营地。
我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一个礼拜,有几个晚上深谈到午夜12:00,一种超乎我意料的人生成长轨迹和思维徐徐在我眼前展开,好多次,内心轰然作响。
我终于意识到,能真正治疗好城里人精神内耗的,或许是大山里的人类,那种古老的价值观和单纯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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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哥的打怪升级,是和贫穷做斗争。
树哥是香格里拉哈巴村本地人,今年42岁。从丽江出发,坐一个小巴前往哈巴村,大概需要在路上耗费两三个小时,一路上都是虎跳峡那种峡谷景色,高耸入云、怪石嶙峋的两座大山夹击着湍急的金沙江,视觉上非常刺激。
如果是去旅游,会觉得非常的雄壮和震惊。但如果放在二三十年前,没有通路之前,住在里面的村民,应该会有一种绝望感和无力感。
树哥说,小时候他家到学校没有通路,他们只能靠走路去上学,单程25公里路,一走就是五六个小时。
关于小时候家里的极度贫苦,他印象最深的就是17岁之前,连大米都吃不起。除了能在过年的时候吃点大米,也只有在生病的时候,父母为了体恤小树哥的辛苦,才会用小缸子给他煨一点米汤喝,以至于生病的小树哥,总是身体痛着,心里美着。
这份五味杂陈的感觉似乎支配了树哥很多年,直到现在,我问树哥,你现在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他咧着嘴脱口而出:我终于实现了大米自由和吃肉自由!
从初中开始,他就开始到处找事情做,来给自己挣上学的生活费。做过无数种事情:卖花椒、采菌子、扛木头,工地搬水泥……
就是这样比无数人都低的人生起点,按照原本的人生设计走向,树哥说:现在可能就是一个在哈巴雪山带客人登山的向导或者马夫。但短短十几年时间,他却迎来命运的剧变,成长为一个拥有两家露营营地、一家民宿、一家酒吧的老板。
(树哥和东南亚六国大学教授交流)
我和他聊了两三天,梳理了他的整个成长史,最后我愕然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个能力,就是命运起先只给了他一丁点零星的渺茫希望,但是他却次次都能抓住,然后逆风翻盘的能力。
他十几岁中专毕业后找不到事情做,在家里呆着。一次偶然的机会,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一个叫Ben的博士生到哈巴村去做社会调查,找到树哥做翻译。树哥跟着Ben 一家家的去核实情况,收集数据。
一段时间之后,Ben对树哥说,你要不要去香格里拉一家咖啡馆做服务生?那家咖啡馆老板是我的朋友。
树哥一听:高兴坏了。这个消息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不亚于救命稻草。事后看来,确实也是。
就这样树哥去到了香格里拉一家由英国人Jason开的咖啡馆。彼时香格里拉刚刚被外国人发现,天堂一样的秘境景色吸引了非常多的欧美背包客,而这些外国背包客很多都会聚集在Jason的咖啡馆,于是这个小小的咖啡馆就成了树哥这个本地青年一扇完全打开新世界的窗口。
树哥在咖啡馆的月工资是300块,因为咖啡馆小,他几乎什么都做,打扫、调酒、冲咖啡……
来自英国伦敦,带着一种老嬉皮士作风的Jason深深地影响着树哥,他在这家咖啡馆自学学会了英语,学会了如何绅士的服务客户,也学会了如何看更广大的世界……
(树哥带外国旅行团)
这里成为了树哥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人生起点,因为咖啡馆的积累,他开始带外国人的旅行团到香格里拉徒步,去梅里雪山转山……几年之后,积累了不少旅游行业客户资源,顺理成章的,2014年开始,他找人借点钱,和夫人姜姐一起,又在虎跳峡开了一家主要针对外国旅行团的餐厅,从此以后,酒吧开起来了,哈巴雪山的户外营地也做起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树哥是第一个在哈巴雪山做露营营地的人,一个是海拔3300米的云端之行德拉营地,一个是海拔3700米的云端之行兰花坪营地。
(树哥在哈巴雪山上的露营营地)
营地地址:
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香格里拉市香格里拉三坝乡哈巴村兰家组哈巴雪山风景区北侧约700米
这个男人的奋斗史,听上去似乎并不惊心动魄,带着很多的顺理成章在里面。但是起点那么低,支持那么少,选择那么少时候的顺理成章,却让人暗暗心惊,这种生命本身,究竟是蕴含着多么强大而纯粹的能量?
我问树哥,你觉得你为什么可以做到逆风翻盘?
树哥说,我运气好,每次在我人生的关键节点,我都能遇到贵人。比如领路人ben,比如亦师亦友的Jason,比如多次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自己的好兄弟东哥,比如好伙伴好帮手夫人姜姐……
我在旁听得动容,明明是他自己本身的率真,还有那种极其顽强的勤奋,才吸引了这一段又一段的善缘。但是哪怕到现在,他还是永远看到的都是别人对他的好……
我问树哥,你创业那么艰辛,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说:心无杂念,每次就处理当下面临的困难,处理完了当下的困难,再去处理下一个困难,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出来,走下去……
3
姜姐的打怪升级,是和婚姻主流价值观做斗争。
姜姐和树哥结婚的时候,她31岁,树哥24岁。大7岁、且家境悬殊的姐弟恋放在20年前的香格里拉,怎么看怎么都觉得炸裂。
姜姐的家在曲靖市边上,是一个比较殷实的农民家庭,父亲是一个不错的木匠,母亲平时去城里卖菜。自己在昆明读大学,毕业后在昆明一个化妆品公司做销售,长得亭亭玉立,身上自带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向往过去大城市做一名讲师,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话筒,为社会提供价值,那是她向往的一种模样。不过,自从嫁给树哥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她说,树哥给了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那种生活。
第一次去树哥家,姜姐从昆明出发,差不多坐了一天一夜才到哈巴村,一路上尘土飞扬,闷热又不能开窗,姜姐差不多是一路晕着车吐着过去的,下车之后,还要翻一座山才到。
提起第一次看到树哥家的景象,姜姐戏谑着形容:“真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就跟那水洗了一样~一贫如洗完全具象化了”。
树哥家当时只有一个木楞房,还漏光的那种,地上是凹凸不平的,没有水泥地板。屋子中央有一个火塘,炒菜烧饭煮水都在这个火塘上面,晚上公公婆婆没有床睡觉,就在火塘两边,摆了两个木板,就那么睡……
“甚至连多一双的碗筷都没有!我第一次去他家吃饭,还是去旁边的亲戚家借了一副碗筷过来。”
(树哥年轻时候的家)
我问姜姐:天呐,你看到这样的家境,你没有打退堂鼓的吗?
姜姐说:没有!我现在都觉得好神奇,我当时竟然没有跑,我只是觉得他住哪里我住哪里,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又问:是不是你那个时候把爱情当做最高信仰?
姜姐说:其实不是,根本就是我脑子太简单,完全没想过以后日子咋过。
什么都没想的姜姐就这么和小七岁的树哥结了婚,婚后没有婚房,姜姐带着刚出生的大儿子在娘家住了4年,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尿不湿都买不起,需要靠弟弟和父母接济……后来孩子稍大一点之后,就去昆明进货到曲靖去卖,去菜市场摆地摊,一件衣服赚个5-10块钱,进货的路上,经常是又冷又饿……
这种日子,连树哥都不忍地说,姜姐嫁给他,有一种生活倒退了20年的感觉。
我问姜姐,你真的没有怀疑过人生吗?你是如何面对那种“原本你可以过得更好的”残酷真相的?
姜姐接下来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语言居然如梦如幻,如诗如歌,完全不像是这几十年生活在大山的人。
她说,她很喜欢香格里拉,出太阳的时候,蓝天非常的清透,下雨的时候,烟雾朦胧,像一幅水墨山水画……之所以嫁给树哥,也是因为她觉得树哥的笑声,就像香格里拉的蓝天一样,那么的具有感染力。
“我看到一片树叶也很开心,看到一片白云我也很开心,坐在我家客栈门口,看着大山,感觉像生活在画里一样”
(树哥和姜姐的露营营地景色)
“我确定我是幸福的,是满足的。我喜欢和树哥一起创业这个打怪升级的过程,我也喜欢终于可以回报他人的那种愉悦"
当然我最喜欢的是,生活在香格里拉的大山里,四季景色不一样,我会明显的感知到24节气,春分、立夏、秋分……各个节气都不一样,树什么时候绿,草什么时候黄、花什么时候开……
树哥甚至会带着我,在我们的营地里,煮着火锅,对着外面的哈巴雪山,等一场雪,听雪落下的声音,听冰裂开的声音……
这些带给我内心,是满足的,是充盈的。
而当这些充满内心的时候,你就不会再去想,是否会有另外一种更美好的人生在等着你,当下就是美好的,就是适合自己的。
4
采访姜姐和树哥的后劲很大,我内心一直都有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情绪。
命运这道题很难,对于树哥这样的出生,对于姜姐这样的婚姻选择。
但是他们却偏偏在万千种解法里选择了最简单但最吃力的解法:就是没有杂念,一往无前,千万次磨剑,千万次锤炼。攻完一个山头,继续攻下一个山头。于是,命运最后就向他们徐徐地展开了盛大的一幕,真实,纯粹,感恩,丰盛……
这种解法对于那些总是在犹豫,在权衡,在计算中的聪明人来说,算不算是一种真正的启发呢?我们有多少心力耗损在选择上?我们又有多少心力耗损在后悔和不甘上?
而选择很有可能恰恰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有好有坏,你心心念念的捷径,背后隐藏的价格你又能付得起吗?
选了,你就上路,心无杂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那些高高低低起起伏,最后都变成了生活之重锤,一锤又一锤,你的真心,就被捶打了出来,如此的澄澈,天高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