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山水

□ 璎珞

从黑龙江旅行回来，老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这一程山水，以及遇到的人和事。

飞机10点多降落在哈尔滨机场，将行李送进索菲亚教堂附近的酒店，出去吃点东西，才下午1点多，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闲逛。马迭尔冰棍、秋林·里道斯红肠、塔道斯西餐厅、俄罗斯商品店……中央大街满满的异域风情。塑料花！天，赫赫有名的中央大街与机动车行驶道交叉口的隔离花坛竟然插的是用塑料制作叶子的猩红假花。随意拐进一处大院，锈迹斑斑的铁门、杂乱无章的线网、破败空荡的赫鲁晓夫楼，满目荒凉。太损形象、太煞风景了！我和女儿不禁指指点点、小声嘀咕起来。继续往前走，遇到一群设摊营销银行卡的年轻人。同款工作服、同样稚气未脱的脸，我与女儿相视一笑，迎了上前。女儿与他乡同龄人兴奋地攀谈起来；我则饶有兴致地翻看他们的礼品——两款毛绒警察熊公仔，“可惜我已经有你们的卡，不然帮你们完成个任务也能拿公仔。”我不无惋惜地玩笑道。“没事，姨，您挑个喜欢的拿。”看出我的喜欢，一个胖胖的小伙儿探出身子、冲着我大声说，“姨，您也是我们的客户，又是我们的家属！”满脸的大气与热情。于是，在哈尔滨街头，我快乐地拥有了第一只自己的阿贝贝。

7月的小兴安岭草木繁盛，青翠欲滴。因为想看鹿，我们驱车穿越鹤哈高速、乌带公路、222国道，来到300多公里外的伊春五营国家森林公园，住进兴安鹿苑。雨，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梅花鹿，散养在院内和后山坡上，慢悠悠地啃草。有两三只特别胆大，溜达到餐厅门口。我试探着将一根黄瓜伸到其中一只面前，这家伙凑近闻闻，“咔嚓”一口，咬去一半。“啊——快看，它吃黄瓜”，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它叫‘大眼贼’。”一个上了一定年纪的女人凑近，“您多大了？”“我？70后，50多了”，感觉女人有些冒昧，我含糊地回答。“一点都不像，我比您小，47，显老多了。”女人落寞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和头发。

当晚用餐，女人给我们端上一大盆喷香的豆角焖排骨，并在吧台附近的凳子上坐下来。女人是民宿的老板娘，原来他们家是开木材厂的，后来才搬到这边山上养鹿，现在存栏有100多头。“每年都会丢几只，年年修栅栏，就是拦不住。”女人看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口气淡淡的，像说别人家的事。“喂鹿的玉米不要钱，不够来拿；吃不掉的荤菜可以存我这儿，明天再帮你们热热。”女人热心地提醒大家。我认真看向女人被时间吻过的脸，经年的劳碌，她的肤色和眉头眼角的皱纹比同龄人深些，整个人略显憔悴，但底子是好的，脸庞依旧质朴美丽。

鹤岗地广人稀，物价低廉，小串声名远扬。顺着导航找到隐藏在小区里的898烧烤店已经是晚上9点多。等女儿点的烤串和涮锅端上来，邻桌来了一个大约30岁左右的女子。女人捧起菜单犹豫片刻，指了指我们桌，对服务员说：先上两罐啤酒，其他跟她们一样。“估计也是像我一样不会点菜”，我心里揣度着，不由冲女人会心一笑。不大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女子，年纪稍长些，齐耳短发。两人边吃、边热烈地交谈。我与女儿埋头撸串，小声碰杯，邻座的讲话一句不落地传来。“你们是南方来的吧”，短发女人忽然转头跟我们说话。“是的是的，你咋知道？”仿佛冷不丁被撞破心思，我慌不迭地回应。“你们讲话吃串儿多文雅，不像我们北方人。”短发女人哈哈大笑。“哪里哪里，北方人开朗豪爽，我可喜欢你们这样的性格了。”之后，两桌打开了话匣子。短发女人也有个女儿，大学毕业了，现在漂在北京；先来的女人在工作上受到了不公平待遇，憋了一肚子委屈，今天约好友聚会一吐郁闷。说实话，我很喜欢这种可以一起大口喝酒、嬉笑怒骂、互相抚慰的情谊。“你们慢吃，我们先走了，再见！”临走，我主动跟她们道别。“再见，祝您幸福！”短发女人满面笑容冲我摆手。祝您幸福！第一次听到陌生人临别祝福，我愣了一秒。“也祝你们幸福！”我仓促回了一句，然后便记住了这个大口喝酒、大声讲话、哈哈大笑的女人。

从佳木斯返程遭遇大雨。时间尚早，在老旧的小机场候机。女儿边捧着我头寻白发，边有一句没一句跟我聊外公、外婆。“你们是南方人？”忽然，对面的女子发问。“啊——是啊，您咋知道？”我们十分惊奇。“因为我们不喊外婆，喊姥姥；我们也不喊妈妈，喊妈——”女人笑着说。女人和丈夫都是本地人，丈夫是高级职称，前几年人才引进进入一家南通企业，女人、儿子都跟了过去。儿子今年读高二，前几天学校放假，吵着要回老家见童年的伙伴，今天返程上学。“南通给了60万安家费”，女人主动说，很开心。“要回来高考呀，江苏的教育很卷。”我边替女人高兴，边提醒她。“嗯嗯，儿子户口跟我呢，”女人点点头，“东北从来不丢孩子，东北一直丢孩子！”女人又忿忿地加了一句。我懂女人的意思，也懂共和国长子的痛。生活从来不是诗篇，而是凡人的欢笑和眼泪。

回到南方，翻看一周的天气。大雨仍然在下，对于东北，这个短暂的夏天，天，仍未完全放晴。历史的车轮在东北碾下重重的履痕，时代的火山又在这块黑土地落下了太多灰烬，但是，我遇到的人们并未溃败和尘封自己。他们依旧柔韧，对生活保持昂扬，对自己和他人保持流淌，他们不会被过往和眼前困住，他们把自己活成了这块土地上最鲜活的力量、最生动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