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汪菊珍
午睡之后的我,除了要求吃点东西,还会要求外公抱我——孩子午睡刚醒,我们东河沿人说这会孩子的毛还没干,吵闹一下被看作正常。外公午前忙灶头,我午睡的时候,他又去了自留地,这会没了力气。他说:“外公抱不动你,就背屎团吧。”
开始我不答应,外公好说歹说,我终于同意。
爬上板壁前的太师椅,我伸出两手。外公低下头,弓起背,两手向后张开,侧脸看着我。我稍稍纵身,扑到外公的后背,外公往下一沉,我攀住了他的脖子。
“屎团来了,屎团来了!”外公用他的手托住我,向前迈步,吆喝起来。
这好像是让人躲开的意思,但其实这时家里只有我和外公外婆,父母外面挣工分,哥哥姐姐读书去了。
“屎团来了,大家让开!让开,让开!”外公喊了两句,停了下来,我马上接上去。
一般都是从堂前板壁的大桌边出发,向南到天井门口,再几步,到我家大门口。折返,走向板壁门槛。
我家泥地,下雨天漏水,地滑。但堂前有个阁楼,从天井到板壁,大约四米,这个区域内的地面相对干燥。地上有脚头泥累积的小圆墩,外公怕被它们拌了一跤,总是小心翼翼。如果他想快,外婆也不允许,说老年骨头了,摔不得的。
“外公,进去,进去呀。”外公总是在板壁门前停住,喘一口气,告诉我抓紧了,不要摔下来。
“好类,屎团来了,屎团来了。”外公打点起精神,果真迈过了门槛。这道门槛不足半尺,窄窄的,棱角已经磨圆。
“外公,外公!”我的手已经松开,几乎连外公的肩膀也扶不住了,惊慌地叫。
外公的腰背往下一沉,两手使劲往上一托。我借着他的力,努力往上攀爬。外公好像趔趄了一下,赶忙扶住旁边的墙壁。但我的手还没攀住他脖子,他只好再沉几次背,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倾斜一点。
“外公,去退堂间,去退堂间嘛!”退堂间是我家最角落的地方,还有一道门槛。那里有哥哥的竹榻床,旁边还有外婆的寿材。平时我不敢来这里,这番外公背着,总是想去看看。
“小囡,小囡……”外公犹豫了下,但还是使劲跨过退堂间门槛。退堂间门槛比板壁门槛高,下半截空的,看着更高。从退堂间回出来,外公的呼吸像风箱似的了,但还是向前举步,跨过板壁门槛,把我放在太师椅上。
那个时候的外公,已经七十来岁;他烧饭,养鸡,养猫,养猪,管一块自留地,还照料着我。
有时,他会为自己的老去而叹气,说:“老么没有老过,老得落来有嘎苦。”但是,他对我的喜欢,是发自内心的。所以,我成了外公的小魔王,要怎么就怎么,外公尽量满足我的要求,没骂过我一句。
“外公,再背,再背!”我站在太师椅上,再次请求。
“好类,来吧!”外公又弓下身体,做出微蹲的姿势,我再努力往他的身体上攀爬,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
“来啦,屎团来啦,大家让开!”我咯咯笑着,鸣锣喝道。外公再次上路,不住喘着粗气。
当时我家两间半房子,外公背着我游走的,总只是这几处。小时没多想,背屎团就这样的呀。自己老了,才想到当时灶间的石头门槛宽,父母的地板间高,外公背着我走已经不容易,跨上去太危险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