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那个夜晚,迪拜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刀片刮过皮肤。
我叫陆景川,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项目经理。
那天是我来迪拜出差的第七天,合同谈判陷入僵局,对方代表拍着桌子说要重新评估合作条款。
我从酒店出来透气,沿着谢赫扎耶德路漫无目的地走。
凌晨一点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像是插在地上的水晶柱,刺眼又冰冷。
拐进一条小巷时,我看到了她。
她蹲在一家已经打烊的香水店门口,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我以为她是流浪汉,想绕过去。
但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瞳孔是浅褐色的。
她看起来不像流浪的人,更像是谁家走丢的大小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警惕,也有疲惫。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用英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又问了一遍,这次用的是中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你是中国人?”
我说是。
她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我饿了。”
我带她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顾清瑶,今年二十三岁,半年前来的迪拜。
我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她说她是被骗过来的。
她说有个中介告诉她,迪拜这边有份高薪工作,月薪三万,包吃包住。
她信了,交了五千块的中介费,办了旅游签证飞过来。
到了才发现,所谓的高薪工作是去夜总会陪酒。
她不干,中介就把她扔在了街上。
护照被扣了,钱也被拿走了,她回不了国。
这半年她就靠着打零工和偶尔遇到的好心人接济活着。
我听完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想帮她,但我又怕她是骗子。
迪拜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的。
我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说她想回国,但是没有护照,也没有钱。
她去过领事馆,领事馆说要补办证件需要时间,而且她得先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身份证早就丢了,连手机都被中介拿走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时的那种闪烁,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我叹了口气,说今晚你先找个地方住吧,明天我帮你想办法。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给她开了间房,就在我住的酒店隔壁。
前台小哥看我的眼神有点暧昧,我也懒得解释。
第二天早上,我去敲她的门。
她开门的时候已经洗漱过了,头发也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换了一身衣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整个人清爽了很多。
她长得确实好看,属于那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长相。
我带她去吃早餐,然后去了领事馆。
工作人员说补办旅行证需要十个工作日,而且需要她提供国内的身份证明材料。
她说她家里只有一个奶奶,奶奶年纪大了,不会用手机,也联系不上。
事情比我想象的麻烦。
我在迪拜的行程只剩五天了,合同还没谈下来,我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我跟她说,要不你先跟我回国吧。
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回去。
我说我有办法。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我只是觉得,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我不放心。
我做了一个决定,让她以我随行人员的名义跟我一起回国。
公司在这边有合作的旅行社,我托人办了手续,多花了点钱,总算把事情搞定了。
离开迪拜的前一天晚上,她来找我,说她有话跟我说。
我们坐在酒店的露台上,看着远处哈利法塔的灯光。
她说:“陆哥,谢谢你帮我。但是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被骗过来的。”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她其实是自己跑出来的。
她在国内有一个未婚夫,是她奶奶给她定的娃娃亲。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五岁,是个小老板,有点钱,但人品很差。
她不愿意嫁,家里人逼她,她就跑了。
她听说迪拜好赚钱,就想过来攒点钱,回去把彩礼退了,把婚约解了。
结果来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找不到正经工作,钱也花光了,护照还被中介扣了。
她不敢跟家里人说,也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了,家里人更不会放过她。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说她怕我知道真相就不管她了。
我说你太小看我了。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笑容很好看,像是沙漠里突然开出一朵花。
回国之后,我帮她找了住处,是一套小公寓,我一个朋友的房子,暂时空着。
她说她会尽快找工作,把钱还给我。
我说不急,你先安顿下来再说。
那段时间我工作很忙,公司新接了一个大项目,我天天加班到深夜。
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奶茶店上班。
我说挺好的,慢慢来。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慌。
她说她奶奶住院了,心脏病发作,情况很危险。
她得回家一趟,但是她没钱买机票。
我问她在哪,我开车过去接她。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眼眶红红的。
我让她上车,然后订了两张去她老家的机票。
她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坐飞机到长沙,还要转大巴。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到了医院,她奶奶已经脱离了危险,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她握着奶奶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病房外面等她,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她说她跟她奶奶说了,她不想嫁给那个人。
奶奶说,不嫁就不嫁吧,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她说她没想到奶奶会同意,她以为奶奶会骂她。
我说有时候老人比我们想的开明。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从湖南回来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会在我周末赖床的时候打电话叫我起床吃饭。
她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换季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
我承认,我对她有感觉。
但我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离过一次婚。
前妻叫方瑜,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律师,精明能干。
我们结婚三年,她嫌我太忙,嫌我不会浪漫,嫌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离婚的时候她很干脆,签了字就走了,连家里的东西都没搬。
从那以后我就对感情这件事有了阴影。
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迁就谁,不用讨好谁,自由自在。
所以当顾清瑶开始靠近我的时候,我本能地在后退。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她突然问我:“陆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我说没有啊,怎么会这么想。
她说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我知道你离过婚,也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陆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我说我知道,但是我需要时间。
她说好,我等。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我开始试着接受她的好意,试着打开自己的心。
我们会一起看电影,一起去超市买菜,一起做饭。
她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做得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我开玩笑说你以后可以开饭店了。
她说那我给你打工吧,你给我发工资就行。
我说好啊,我给你开双倍工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温暖。
我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前妻的电话。
方瑜说她回来了,想见我一面。
我说有什么事吗。
她说她想复婚。
我愣住了。
方瑜说她知道以前是她不对,她太任性了,不懂得珍惜。
她说她这一年过得不好,谈了几个男朋友,都不如我。
她说她后悔了,想重新开始。
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谁。
我说你不认识。
她冷笑了一声,说是不是那个在迪拜捡回来的小姑娘?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一直关注着我的动态,我的朋友圈,我同事的朋友圈,她都看。
她说那个小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让我别被她骗了。
我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方瑜的话,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顾清瑶的过去。
我只知道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只知道她不想嫁给那个未婚夫。
但是其他的呢?她以前做过什么?她有没有谈过恋爱?她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
这些问题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
第二天我去找她,想跟她好好聊聊。
她正在奶茶店里上班,看到我来了,笑着跟我打招呼。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她对每个客人都笑脸相迎,动作熟练,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刚入行的新人。
我突然想到,她之前在迪拜待了半年,那半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说她打零工,但具体做什么,她从来没说过。
晚上下班后,我请她吃饭。
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她:“清瑶,你能跟我说说你在迪拜那半年的经历吗?”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就是打零工啊,在餐厅端盘子,在商场发传单,什么都干。”她说。
“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闪躲。
“陆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这半年过得好不好。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她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说她被中介扣了护照之后,有一个当地的男人找到了她,说可以帮她办新的护照,条件是要她跟他结婚。
她当然不同意,那个男人就威胁她,说如果不答应就把她送到警察局,说她非法滞留。
她害怕极了,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
后来是一个华人餐馆的老板娘收留了她,让她在后厨帮忙,管吃管住,每个月给她一千迪拉姆。
她说那个老板娘对她很好,像妈妈一样。
她在那家餐馆干了四个月,攒了一点钱,正准备想办法回国的时候,遇到了我。
听完之后,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她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住处,在她楼下站了很久。
她上楼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陆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她的眼眶红了,快步走进了楼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她还是照常给我发消息,照常关心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瑜又开始联系我,说她已经在来我城市的路上,想当面跟我谈谈。
我跟她说没必要,我们已经离婚了,各自安好吧。
她不听,执意要来。
方瑜来的那天,正好是周末。
我本来约好了跟顾清瑶去看电影,结果方瑜直接找到了我家楼下。
她穿着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看起来比以前更有气质了。
她说她想上去坐坐。
我说不方便。
她笑了笑,说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在家吗?
我说不是,她不住我这里。
她说那就好,她只是想跟我聊聊天,不会耽误太久。
我没办法,只好让她上楼。
她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我的房子,说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我说你坐吧,要喝什么。
她说不用了,说完正事就走。
她坐下来,看着我说:“陆景川,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复婚。”
我说我也认真的,我不可能跟你复婚。
她问我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吗?
我说不全是,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她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只要我们愿意重新开始。
我说方瑜,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结束了。
她突然站起来,情绪激动地说:“是不是因为那个女的比我年轻?比我漂亮?陆景川,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求着我嫁给你的!”
我说是,当初是我求你的,但也是你非要走的。
她被我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顾清瑶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看到屋里的方瑜,她的笑容僵住了。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方瑜打量着她,冷笑了一声:“就是她?”
我没有回答。
顾清瑶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也有不安。
我说进来吧,这是我前妻,方瑜。
顾清瑶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方姐好。”
方瑜哼了一声,说:“叫得挺亲热的。小姑娘,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往他家里跑?”
顾清瑶没有说话。
我说方瑜,你别太过分。
方瑜说:“我怎么过分了?我是为你好。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她不过是在利用你而已。你帮她从迪拜弄回来,她感激你,但那不是爱。”
顾清瑶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拉住方瑜的胳膊,说:“你走吧,我不想跟你吵。”
方瑜甩开我的手,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清瑶。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把自己玩进去。”
说完她摔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顾清瑶站在那里,手里的蛋糕盒微微颤抖。
我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种场面。
她摇摇头,说没事。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说是她自己烤的,让我尝尝。
我说好。
她切了一块递给我,我尝了一口,味道很好。
她说她今天本来是想跟我说一件事的。
我问什么事。
她说她奶奶给她打电话了,说那个未婚夫的家人又找上门了,逼她回去结婚。
她奶奶挡不住,让她自己拿主意。
她说她不想回去,但是她奶奶年纪大了,她怕那些人会为难她奶奶。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她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
我说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运气不好。
她苦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多。
她跟我说了她的童年,说她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奶奶长大。
她说她从小就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我说你会找到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犹豫。
“陆哥,你觉得那个人会是你吗?”
我愣住了。
她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到我的反应,笑了笑说:“我开玩笑的。”
但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顾清瑶的眼神,还有方瑜说的那些话。
我不知道自己对顾清瑶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同情?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
我分不清楚。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同事周磊看出来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说你别骗我了,是不是感情上的事?
我没说话。
他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就别瞻前顾后的,错过了可就没了。
我说我怕重蹈覆辙。
他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不能因为一棵树枯了就放弃整片森林。
我说道理我都懂,但是做起来很难。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逛了很久。
我想给顾清瑶打个电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还是打了。
她接了,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我问她在干嘛。
她说她在收拾东西。
我心里一紧,问她要去哪。
她说她要回老家一趟,她奶奶身体又不好了。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了,她自己可以。
我说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她没再拒绝。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接她,她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穿得很朴素,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学生。
上了车之后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打开音乐,放了一首轻快的歌,想缓解一下气氛。
但她似乎并不领情,依然沉默着。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我实在忍不住了。
“清瑶,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问。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没睡好。
“陆哥,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你的前妻,你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不想掺和进来。”
我说我和方瑜已经彻底结束了,不可能复合。
她说那你也需要时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而不是在我这里寻找安慰。
我说我不是在寻找安慰,我是真的在乎你。
她摇了摇头,说:“陆哥,你分不清什么是同情,什么是喜欢。你帮我,只是因为你看不得我受苦,那不是爱。”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也许她说的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分不清。
车子到了她老家县城,我找了个酒店住下,她回了奶奶家。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她奶奶,老人家精神好多了,看到我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我照顾她孙女。
我说应该的。
奶奶说清瑶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疼,希望我能好好对她。
我说我会的。
顾清瑶在旁边听着,脸微微泛红。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她点了几个家常菜,都是我爱吃的。
她说她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我说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还说不在乎我?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陆哥,如果我告诉你,我以前结过婚,你还会要我吗?”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说她十八岁的时候被她奶奶逼着嫁给了那个未婚夫,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两年。
那个男人喝醉了就打她,她受不了,偷偷跑了出来。
她说她之所以去迪拜,就是想逃得远远的,让他找不到她。
她说她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但她不想骗我。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说完了这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现在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走吧。”她说。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拉住了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她说她怕我知道了就不要她了。
我说你傻不傻,这些事情又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你真的不介意吗?”她问。
我说我不介意,每个人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我不是同情她,我是真的喜欢她。
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能保持一颗纯真的心。
回到城里之后,我们的关系正式确定了。
她搬到了我的住处,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
每天早上我会送她去奶茶店上班,晚上再去接她下班。
周末我们会一起做饭、看电影、逛街,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她,也越来越离不开她。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她想开店。
她说她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奶茶店,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说好啊,我支持你。
她说她存了一些钱,但是不够。
我说差多少我来补。
她说不行,她不能花我的钱。
我说我们是情侣,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她最后还是接受了。
我们开始选址、装修、采购设备,忙得不亦乐乎。
两个月后,她的奶茶店开业了。
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她和我的照片。
生意还不错,每天都有不少客人。
她忙不过来,辞了原来的工作,专心经营自己的店。
我看到她每天都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很高兴。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她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慌张,说有人在店里闹事。
我赶紧请假赶过去,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站在店里,其中一个正是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那个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看到我来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你就是那个小白脸?”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顾清瑶的老公,合法的。
我说你们早就离婚了。
他说谁说离婚了?我们根本没办离婚手续。
我看向顾清瑶,她的脸色惨白。
她说她当年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户口本、结婚证都在那个男人那里。
所以她根本没办法证明他们已经分居多年,也没办法单方面起诉离婚。
那个男人得意洋洋地说:“在法律上她还是我老婆,你这是在勾引有夫之妇。”
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说很简单,要么她跟我回去,要么你拿二十万出来,我把离婚手续办了。
我说你这是敲诈。
他说你可以报警啊,看看警察管不管家务事。
我知道他说得有恃无恐,这种事情警察确实很难介入。
顾清瑶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算了,她跟他回去。
我说不行,我不会让你跟他走的。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说:“听到了吗?她自愿跟我走的。”
我挡在顾清瑶前面,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凑钱。”
他说好,三天之后见不到钱,他就去法院起诉,告她重婚罪。
他们走了之后,顾清瑶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对不起,她又给我添麻烦了。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发动了所有的人脉借钱,周磊借了我五万,我妈给了我两万,我自己有八万的存款,还差五万。
我想到了方瑜。
我知道不应该找她,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拨通了方瑜的电话,说明了情况。
她沉默了很久,说:“陆景川,你为了那个女人,真是豁出去了。”
我说算我求你。
她说我可以借给你,但我有条件。
我问什么条件。
她说你要跟我复婚。
我说不可能。
她说那就没得谈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顾清瑶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说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说她要回老家,跟那个男人做个了断。
我说你怎么做了断,他根本就是个无赖。
她说她手里有证据,证明他家暴过她。
她当年离开的时候拍了照片,还有一些医院的诊断记录。
她说她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绝,但现在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是不行了。
我说我陪你一起回去。
她摇摇头,说这是她自己的事,她必须自己去面对。
我说不行,我不放心。
她握住我的手,说:“陆哥,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决绝,也有不舍。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一个人回了老家。
我留在城里,每一天都过得很煎熬。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事情解决了。
她说她把证据拿到了当地的妇联,妇联的人出面调解,那个男人同意离婚,条件是给她一万块钱的精神损失费。
我说他肯给钱?
她说他不肯,但是妇联的人说了,如果他不同意,就帮他申请法律援助,到时候他不仅要赔钱,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
他怂了,乖乖签了离婚协议。
我松了一口气,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明天。
第二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很好。
她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陆哥,我现在是自由人了。”
我抱住她,说欢迎回家。
她哭了,我也哭了。
那之后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她的奶茶店生意越来越好,她还雇了两个员工帮忙。
我的工作也顺利了很多,项目做得很成功,年底拿了年终奖。
我们开始计划未来。
她说她想在明年春天跟我结婚。
我说好。
她说她想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说好。
她说她想跟我一起慢慢变老。
我说好。
一切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是方瑜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陆景川,祝你幸福。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顾清瑶在迪拜的那半年,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只是在餐馆打工。她曾经在一个夜总会工作过,陪过很多男人。我有证据。”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最后我关了手机,把它扔在一边。
那天晚上顾清瑶回来的时候,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一起看了电视,一起躺在床上聊天。
她靠在我怀里,说今天店里来了一个很可爱的外国小朋友,让她想起了我们以后的孩子。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她没再追问,闭上眼睛睡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那条短信说的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方瑜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如果是真的,顾清瑶为什么要骗我?
我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方瑜,想当面问清楚。
方瑜住在一家酒店里,看到我来,一点也不意外。
她说她知道我会来找她。
我说你把证据给我看。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扔在桌子上。
照片上是顾清瑶,穿着暴露的衣服,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笑得花枝乱颤。
背景是一个灯光昏暗的房间,看起来确实是夜总会。
我拿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方瑜说:“我托朋友查的,她在迪拜那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夜总会工作。那个华人餐馆老板娘的故事,是她编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查这些。
她说因为她不甘心。
她说她看到我跟顾清瑶在一起很幸福,她心里不平衡。
她说她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觉得她很陌生。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我拿着照片离开了酒店。
回到家,我把照片锁进了抽屉里。
我没有去找顾清瑶对质,因为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
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一连几天,我都刻意回避着她。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工作太忙。
她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终于有一天晚上,她拦住了我。
“陆景川,你看着我。”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问。
我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是不是看到了那些照片?”
我愣住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方瑜在查她,也知道方瑜拿到了那些照片。
她说她一直在等我来问她,但我一直没有开口。
她说:“既然你不问,那我就自己说吧。”
她坐下来,开始讲述那段我不曾知道的过去。
她说她刚到迪拜的时候,确实是被中介骗了。
但是后来她发现,那个中介给她介绍的工作,其实就是去夜总会。
她一开始拒绝了,但是她的钱很快就花光了,她连房租都付不起。
走投无路之下,她妥协了。
她说她只在那里工作了三个月,只陪酒,不出台。
她说她每天都在想办法离开,每天都在攒钱。
后来她遇到了那个华人餐馆的老板娘,老板娘可怜她,把她带出了那个地方。
她说她之所以不敢告诉我这段经历,是因为她觉得耻辱。
她说她怕我知道后会嫌弃她,会觉得她脏。
她说她宁愿让我以为她只是一个被骗的单纯女孩,也不愿意让我看到她最不堪的一面。
她说完了,低着头,等着我的判决。
我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心里很难受。
不是因为她的过去,而是因为她选择了隐瞒。
我说:“你知道吗,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我在乎的是你骗了我。”
她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
“对不起,陆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骗你。我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说你怕失去我,但你知不知道,信任一旦破裂了,就很难修复了。
她哭着说她知道,她愿意用余生来弥补。
我没有立刻原谅她。
我需要时间冷静。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她努力地想修补我们的关系,每天做好饭等我回来,给我洗衣服,打扫房间。
但我始终无法跨过心里的那道坎。
周磊知道了这件事,劝我说:“谁还没点过去呢?她愿意告诉你真相,说明她是真的在乎你。”
我说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接受。
他说你别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她正在厨房做饭。
我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我说:“清瑶,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她以为我再也不会原谅她了。
我说我原谅你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要再骗我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把那些照片烧掉了,连同那段不堪的过去一起烧掉了。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奶茶店越做越大,开了第二家分店。
我升职做了部门经理,收入也涨了不少。
我们在城里买了房子,准备明年春天结婚。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陆哥,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是在犯错和改正中度过的?”
我说是啊,没有人是完美的,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我。
我说我也是。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看着我说:“陆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然后狂喜。
我抱起她在阳台上转了好几圈,她吓得大叫,让我放她下来。
我说我要当爸爸了!
她笑着说你小心点,别伤到宝宝。
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得一夜没睡,讨论着孩子的名字,讨论着以后要买什么样的婴儿床,讨论着要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
她说她想让孩子学钢琴,因为弹钢琴的女孩子有气质。
我说万一是个男孩呢?
她说男孩也要学,男孩子学钢琴也很帅。
我说好,都听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大。
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感受着小生命的存在。
她说宝宝很调皮,经常踢她。
我说像你,活泼好动。
她说像你,稳重踏实。
我们相视而笑。
预产期前一个月,她奶奶去世了。
她赶回老家奔丧,我因为工作走不开,没能陪她。
她回来后整个人消瘦了很多,眼睛红肿着。
她说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
她说奶奶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清瑶啊,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我说奶奶说得对,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紧张得手心冒汗。
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是个女儿。
我冲进产房,看到她满头大汗地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她虚弱地笑着,说:“陆哥,我们有女儿了。”
我握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谢谢你,辛苦了。
她说值得。
女儿取名叫陆念安,寓意一生平安。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说好听又有意义。
当了妈妈之后的她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坚强。
她一边带孩子一边打理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没抱怨过一句。
我让她别那么拼,她说她想给女儿最好的生活。
我说我们一起努力。
女儿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办了个小型派对。
周磊和他女朋友来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也来了。
大家围在一起逗孩子,气氛热闹又温馨。
周磊喝了几杯酒,拉着我说:“兄弟,你现在是人生赢家了,老婆漂亮,女儿可爱,事业有成,羡慕死我了。”
我说你也可以的,赶紧把你女朋友娶了吧。
他说快了快了。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熟睡的女儿。
她说:“陆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在迪拜你没有遇到我,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说不知道,可能会是另外一番景象吧。
她说命运真的很奇妙,它让我们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相遇,然后相爱。
我说是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陆哥,我爱你。”
我说我也爱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一家三口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