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北散记
(1974年3月13日-1974年9月18日)
藏北一家人
聂荣县在那曲草原的深处,境内群山连绵起伏,无垠的草原被雪覆盖,天透着圣洁的碧蓝,云白得像刚落到地面上的雪,这里静寂得令人陶醉,美得空灵而神秘。如果没有这么多的风雪,没有如此高的海拔,这儿恍若人间仙境啊!那格乡北约十里远的一个草坝子上,居住着十五六户牧民,是那格乡的一个牧民居住点。我和曾繁英以及翻译边巴卓玛被分配到这个牧民点开展工作,吃住都在牧民家,直到我们离开藏北草原。
这家的主人叫平措,全家5口人,平措夫妻及3个女儿。我们3个人一齐住进了平措家,挤在一顶帐篷里。帐篷里大约有20平方米左右。平措一家人住在帐篷的西北角,我们三人住在东南角,进门有个藏式平台灶火,除此之外,中间无遮无拦,八口人融洽得就像一家人一样,朝夕相处近五个月的时间,结下了深深的情谊。
平措是一个40多岁的藏族汉子,个子不高却结实粗壮,眼睛不大却流露着真诚和热情,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他性格沉稳,极有主见,是一家之主,也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和大女儿央宗轮换着外出放牧,我曾见他驱赶牛羊出圈,站在雪地上,羊皮袄的一只袖子甩在背上,手上的“吾尔多”(藏语:放牛的鞭子)甩得噼啪作响,呵呼着遍野的牛和羊,俨然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指挥官。
1958年3月西藏部分地区发生叛乱,藏北草原有部分牧民受蒙骗被胁迫参加了叛乱。但当地大多数藏胞坚定地拥护共产党,坚定地信任“金珠玛米”(中国人民解放军),没有参加叛乱,没有背叛祖国,平措就在其中。我们工作队进驻那格乡之后,按当时上级党组织的要求,首先要划清阶级阵线,平措自然被列为积极分子行列,是我们可依靠力量,他对本乡的情况十分了解,而且在牧民中极有威信,工作中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这个家主持日常家务的是平措的媳妇,她有50多岁的样子,我们称她为“阿妈拉”(藏语称呼后加“拉”,表示尊敬)。她看起来最少比平措大十三四岁。虽然年纪大,家里磨粑、打酥油、挤奶等一些主要家务劳动都是她干的。从她依然流动着灼人神采的两只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韵和美貌。50多岁的人了,腰肢细细的,体态依然匀称苗条,头发乌黑光洁,仔细地盘在头上。挤奶、烧茶手脚利利落落。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我跟阿妈拉开玩笑:“你比女儿央宗还漂亮呢!”她耳朵有点聋,也听不懂汉话,知道我和她讲着玩,开心地笑出了满脸的菊花纹,笑出了一脸的慈祥。
后来,我们知道阿妈拉的“秘密”。年轻时,人长得好,舞跳得也好,她是那格乡方圆几十里远近有名的漂亮姑娘,草原上的一朵美丽的邦锦花,追求她的小伙子托媒人把她家帐篷前的草地都踏平了。爹娘疼她,让她如愿嫁给了她自己心仪的一位小伙子。不久,女儿央宗出生了,第二年,赶着牦牛驮着盐到农区换粮食的丈夫,却再也没有回来。她带着女儿苦苦地等了七八年,经好心人说和,勤劳、正直的青年平措住进了这个家。而后,他俩又有了两个女孩,我们去她家的时候,大女儿央宗约有十八九岁,二女儿、三女儿不过六七岁的样子。
平措家的帐篷是黑色牦牛毛绳编成的,从外边看,牦牛毛线绳粗糙不细密,但是住在里面,无论外边的雪有多大,里面也暖和和的。帐篷用六根木棍支撑着,里边两根,外边四根。被木楔子牢牢地定在半山坡的一块平地上,牦牛绳编织成的黑色帐篷外貌不十分精致美观,但厚实实用,里面不十分宽敞,但平整舒适。住在里面,有着原始部落游牧生活的味道。但是,这些编织粗犷的黑色帐篷却是草原上数以百万计的藏胞们千百年来祖祖辈辈繁衍生息、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处。每一顶帐篷都记录着一段历史,每一顶帐篷里都是一个温暖的家。
藏北草原上的藏族牧民昂首阔步进人社会主义社会之后,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巨大变化,物质生活的变化却是缓慢的,无论是农奴主还是昔日的奴隶,帐篷的大小、质地相差无几。平措家的帐篷外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牛粪墙,正面留了一个门。牛粪墙不但挡风,挡雪,挡野兽,还是草原上牧人重要的取暖燃料。草原上没有森林,牧民们祖祖辈辈都用晒干的牛粪做燃料,烧火做饭,煮茶取暖。
我们从未见过用牛粪做燃料煮饭烧水,潜意识里,感觉牛粪很脏,臭烘烘的。第一次用手去取干牛粪往灶火里扔,怕脏了手,抓了牛粪,立即找水洗手。在平措家住了一段时间,逐渐习惯了,用手取干牛粪饼烧火,仔细闻闻,没什么臭味。在缺煤少柴的藏北草原上,没有任何物质能代替牛粪在这里的巨大作用,没有牛粪做燃料,牧民们会饿死、冻死。草原上的牛以草为主要饲料,不吃粮食,因此粪便没有臭味,只有淡淡的干草味。每次吃饭,见平措一家人围着灶火,阿妈拉抓起干牛粪饼子扔进灶膛,灶火里立即冒出淡淡的红红的烟花,非常方便。我们也学着用牛粪作燃料,抓取干牛粪饼子塞进了火灶里,再也没有人去找水洗手,几个月里,我们在牛粪火上煮饭,烤馒头,吃起来也十分香甜。
掀开帐篷的门帘,迎门是一个高约一米的灶火台,上边并排有三个灶坑,放着三口平底铝锅。灶火顶上的帐篷留了一个狭长的透气口,是用来向外排烟的,从这里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阳光也可以照进来。所以,帐篷内并不黑,读报看书不受影响。遇到风雪天,紧着赶写材料,我们就坐在透气的帐篷里完成。
绕过灶台,里边是清爽干净的一块平地,大约有十二三平方米,这里白天是人们活动、喝茶、吃饭、议事的地方,住惯了,我给这小小的一块平地起个名字“议事厅”。到了晚上,这里就是全家人休息的地方。帐篷内的一圈,用装有青稞的麻袋堆砌成内墙,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内墙”上堆放着衣物、小箱子等杂物。进藏胞家的帐篷也有讲究,一般讲,男宾坐在左边,女宾坐在右边,由女主人为客人倒酥油茶,或敬青稞酒,一切井然有序。
帐篷内壁上凡是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挂着有毛主席的各式画像,有纸制的,铝板制成的,还有各种规格的毛泽东主席的像章。高原上阳光强烈,掀开门帘走进帐篷,太阳照在像章上折射出一片红彤彤的光泽,眼前顿时一片红色,像置身于红色的海洋。草原上翻身农奴对共产党,对毛主席有着海一样的深情,无论你走进哪一户牧民家的帐篷都是如此,即使在生活十分贫苦的牧民家,走进帐篷,家贫如洗,迎面内墙上也端端正正地挂着毛主席的画像,正如一句歌词所唱的“毛主席光辉照万家”。
藏胞们对汉族干部十分热情,他们大概弄不清祖国内地的省、市的区别,凡是来到藏北草原的汉族干部,他们统称“毛主席派来的人”,对我们热情极了。见到汉族姑娘,他们说我们是“北京来的姑娘”,格外亲切,家里的好吃的,全给你端上来。他们对党、对毛主席的深情和虔诚的热爱,令我感动万分。
千百年来的习惯所致,这里的牧民从不睡床。他们有独特的休息方式。黑色的牦牛毛绳织成的帐篷外边看起来不大,里面倒是宽敞豁亮,干燥清爽。地面上的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帐篷内的地面上,任何时候都是一尘不染。没有笤帚,用张卷起来的小羊皮扫地,耐用、顺手。晚上睡觉时,他们把身上厚重的羊皮袄解开,身子缩进皮袄里,裹住身子,席地而卧。不铺褥子,也不盖被子,一件羊皮袄,既当被又当褥,白天,羊皮袄穿在身上,看起来贴身又合体,到了晚上,解开束在腰间的布带,羊皮袄又肥大又宽敞,像个棉被。羊皮袄裹住曲蜷的胳膊和腿,皮袄的一只袖子当枕头,皮袄恰好将人体裹紧。白天站起来五六尺高的汉子,蜷曲在羊皮袄内,占地面积却很小。全家人各自钻进自己的羊皮袄,一个挨一个,五口人睡在灶火前一小片空地上,一点也不挤。羊皮袄白天遮风挡雪,夜晚做被,既简朴又省事,省去了许多的繁琐。不像汉族人,睡觉时又是被子、又是褥子、又是枕头、又是床单……复杂而且又麻烦!
在央宗家住了些日子,彼此熟了,想体验一些藏北牧民的简易睡觉法,我对阿妈拉说,晚上也学他们的样子曲蜷着身子睡觉。到了晚上,我和曾繁英、边巴卓玛学着平措一家人睡觉的样子,曲蜷身子缩进被子里,不到十几分钟时间,就受不了啦!全身的骨骼像被绳子捆住一样,难受极了,还是伸胳膊伸腿,自由无束缚地睡觉才舒服。阿妈拉见我们难受的样子,咧开掉了一颗牙的嘴笑了起来。
平措具备了草原上藏族汉子所有的优点,勇敢、沉着、办事稳健、处事公道。牧民们很信服他。他很有威望,我常见乡长遇到棘手的事来找他商议。在这个家他是核心,家中的分工井然有序,丝毫不乱。阿妈拉贤惠、勤劳,里里外外一把手,照顾平措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我们工作队的三个人还在梦乡里的时候,阿妈拉就起来了,怕吵醒了别人,她也不点灯,摸索着穿好羊皮袄就走出了帐篷。天色还早,草原上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的亮光。她熟练地提起奶桶,来到牦牛身边挤奶。这时,大女儿央宗也起来了,帮助母亲把挤出来的牛奶提回去,倒进一个大木桶里。
平措家有200多头牦牛,其中母牦牛约有一半。每天挤奶的活儿是最费时间的,母女俩共同挤奶,也得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因此,她们总是早早地起来挤奶。当东方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草原上的时候,她们家的牛奶差不多也挤完了。阿妈拉舀水洗净手,回帐篷掀开昨晚盖着的牛粪饼,吹起火花,给全家人烧水,打酥油茶,准备早饭。帐篷外剩下的活儿都由央宗来完成。
藏北草原上的藏族牧民有一个特殊的习惯。每天一大早赶着牛羊到很远的地方放牧,晚上回来,无论风霜雨雹,牦牛都在露天野外休息,没有牛棚、牛圈。他们给每一头牛的鼻子上都穿上一个木质圆环,在地上扯上一条绳子,绳子的两头用楔子固定住,用绳子拴住牦牛鼻子上的圆环,一根绳子能拴住五六十头牦牛。牦牛安静地卧在绳子旁边,我从未见过牦牛挣脱绳子跑掉。
小牛犊同样也拴在绳子上,每天早上,母牛的奶挤得差不多了,才松开小牛的绳子,让饥肠辘辘、急不可耐的小牛到母亲那儿去吃奶。挤完奶,央宗松开每只小牛鼻环上的绳子,小牛欢快地跳跃着来到母牛身边,贪婪地吮着奶头。接着,还有一项艰巨的劳动在等着央宗。她要把一早上牦牛拉的新鲜牛粪,用手托起来,团成一个个圆圆的牛粪饼子,用力甩到自家帐篷外的围墙上,再用手抹平、贴牢。牛粪东一摊西一滩,要趁着牛粪没有凉透,快贴,否则牛粪一上冻就贴不成了。
200多头牦牛啊,200多摊稀牛粪,要全部用手托起来,贴到牛粪墙上。这个活儿很累,需要很棒的体力,央宗家没有男孩,这个活儿就只有她来干。干累了,央宗索性把胳膊从皮袄里伸出来,大冷的天,她上身只穿一件衬衣,弓着腰抓起牛粪迅速地把它贴在围墙上,就着湿手,把牛粪抹平贴紧。她灵活地在晨曦里的草地上跳来跳去托起牛粪、贴牛粪,一会儿弯腰托起牛粪,一会儿用手往墙上抹平牛粪,熟练而轻巧,朝霞映着她苗条轻快的身影,像山中欢快的小鹿,又像个灵巧的山雀子。墙上很快就贴满了圆圆的牛粪饼,从远处看,像一个个圆圆的小锅盖。这真是个勤劳又爱家的好姑娘。墙壁上贴满了,她就把没贴完的牛粪就地抹平,贴在草地上。草原上有个说法,看谁家富裕不富裕,看他家的牛羊有多少;看谁家勤劳不勤劳,看他家的牛粪墙高不高。这个姑娘的勤奋灵巧让我钦佩不已,她干活儿像她阿妈,干脆又利索。大约一个多小时,牛粪饼就贴好了。
清晨,平措家的两个小姑娘也早早地起来了,穿着过膝的小羊皮袄,光个脚丫,两条小腿也没穿裤子,我怕她们没穿靴子,会感冒,不让她们外出,怎么拦,也没拦住,她们到底光着脚丫子就跑出去了。她们的阿妈和大姐正在给牦牛挤奶,她俩也找个奶桶,两只小脚丫踩在积雪里,蹲在牛肚下,两只小手一上一下地朝下捋,牦牛鼓胀的乳房就像拧开了的自来水一样,细细白白的奶汁就流进了木桶里,时而有白生生的奶汁溅到她们的小脸上,她们立即用舌头舔一舔,吸进嘴里,乖巧又可爱。挤满一桶奶后,两个小家伙立即高声喊:“阿妈拉!”她们的母亲便应声过来,提走奶桶,又递过来一只空桶。挤完奶,可能是踩在雪地上脚冷的缘故,两个小姑娘各自找了一堆新鲜牛粪,把小脚丫插进牛粪里取暖。牛粪是早上牦牛刚刚拉出来的,还冒着热气,有小脸盆那么大的一摊,能把两只小脚丫盖得严严实实。两只小脚丫顽皮地像踩泥似的在牛粪里捣来捣去,直到一摊牛粪让她们捣腾得没热气了,小姐妹俩又各自再找一摊新鲜的牛粪把小脚丫插进去,继续踩着玩耍。不一会儿她们的脚暖和了,小脸上顿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有时趁着阿妈和姐姐没看见,她们故意把拴着的小牛犊提前放开,让它去找自己的母亲去吃奶,而这时,母牛的奶还没挤过,小牛就挤过来啃母亲的奶头。阿妈拉见了,大声吆喝这小姐妹俩,这两个小姑娘伸伸舌头,顽皮地笑了起来。看到她们天真可爱的样子,我就忆起了儿时在贵州山沟里的一个小院内,我的小弟顽皮地在门前的雨中踩着泥水捉蚯蚓、抓青蛙的样子,任凭母亲唠叨,浑身淋得透湿也不在乎。这是多么相似的一幕,童年啊!无论在哪里,无论条件有多么大的差异,都是愉快而惬意的。我极喜爱我的小弟,喜爱他的淘气和灵气。来到草原上,住进平措家,也极喜爱这两个藏族小姐妹,看到她们,总让我忆起我的小弟小妹!
央宗贴好牛粪,洗净了手,回到帐篷里,阿妈的酥油茶也打好了,两个小妹妹两个小脚丫沾满了稀牛粪,也回到了帐篷。阿妈一见她俩,便开始唠叨。央宗舀了一盆水,给她俩洗脚。而后,一家人围坐在灶火前,等待着吃早饭。
最着急吃饭的是两个小姑娘,大概睡了一夜,早上又在外边疯了一阵子,肚子饿了,她们几次想把手中的小碗递给妈妈,却总是被姐姐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小手只好缩了回去。尊老爱幼是藏胞的传统美德,阿妈拉拿出糌粑口袋,先抓一把糌粑放进平措碗里,央宗立即端起煨在灶火里的一把铝制的茶壶,把阿妈拉打好的酥油茶倒进平措碗里,然后再给两个小妹妹的碗里倒上酥油茶。阿妈拉把每一个人都安排妥当,最后一个端起碗。他们每天都是如此,半碗糌粑、半碗酥油茶,既简单又省事,不像汉族人吃饭那么麻烦。
这个家庭十分和睦,像一个平静的港湾,温馨和谐,极有规律和节奏,又像草原上每一个黎明,充满着生机与活力。
早饭后,央宗拿起母亲准备好的一个小小的羊皮口袋,里面装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糌粑团,这是中午的午饭,她把羊皮口袋揣进怀里,解开拴着的牦牛,和几个同村的姑娘,赶着牧牛到山上放牧去了。黑的牦牛、雪白的羊群涌动,离开了这个小小的牧民居住点,沿着山坡朝山梁上爬去,直到天黑她们才赶着牛羊回来。
央宗走了之后,两个小妹妹又约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到草地上玩耍去了。草原、草地是他们的乐园,也是天堂。我在藏北草原的几个月中,与平措家的这两个姑娘朝夕在一起,从未见她们生过病,我暗自佩服藏民族惊人的适应能力和顽强的生命力。
这里的孩子天资聪颖,都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在我看来,草原上的牛羊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夕阳西下,牛羊归圈,成千上万只羊像一片片白云似的飘过,穿过圈门的栅栏,一只连着一只,令人目不暇接,我根本分不清哪只羊是属于谁家的。可是这两个小姑娘的记忆力非常好,随便指一只羊,两个人都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这只是谁家的羊,而且还能指出它的妈妈是哪只羊。只可惜我在草原时,那里没有小学,更没有中学,她们无法得到正常的教育。我曾问平措:“这两个小姑娘如此聪明,为什么不送她们到县里读书?”平措说:“路太远,也无人照顾她们。”我深深地为这两个小姑娘,也为草原上千千万万个孩子叹息,孩子是一个民族的希望啊!
早饭后,平措出去办他的事去了。帐篷里只剩下阿妈拉一个人在忙前忙后。每每这个时候,如果不外出调查了解情况,我们都会留在帐篷内整理手头的材料。箱子上垫块木板,就成了写字台,找块纸板放在膝盖上就是“写字板”,写写停停,休息时就看阿妈拉干活。
她首先要处理早上挤回来的一大桶牛奶。还是藏民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最原始的办法,在一个“雪顿”(装奶用的大酥油桶)内用力地上下搅动上千次,甚至上万次,奶油与水便分离了,然后把漂浮在上面的黄色的奶油捞上来,用手把这些奶油团成一个大约碗口大小的酥油团。看着阿妈拉不停地扭动着身子费力地搅动这一大桶牛奶,实在是太劳累了,我走过去想帮帮她,我试着上下搅动了二三十下,手、胳膊就酸了,还把牛奶搅到了外边,气喘吁吁,心脏也加快了速度,只好作罢。
阿妈拉一刻也不停顿,把这些捞出来的酥油团成圆扁的酥油饼子一个个地摆放在帐篷的通风处,慢慢地晾干。剩下的牛奶晾干做成奶渣,串起来挂在帐篷外风干。夏天的早上,阿妈拉还把少部分牛奶做成酸奶。那酸奶又香又浓,不掺一滴水,上边还有一层黄色的奶油,营养价值非常高。离开藏北时,我们每个人的体重都增加了,皆因喝了藏胞们自制的酸奶,因此我特别喜爱喝酸奶。回到内地之后,在北京,在郑州,也喝过不少厂家生产的酸奶,内地的酸奶味淡,奶油寡薄,没有任何一家乳制品厂酿制的酸奶能与藏北草原上阿妈拉制做的酸奶媲美。
阿妈拉勤劳善良,像一支勤奋的梭子,一刻也不停地把家编织得和谐而美满。干完提炼酥油的活儿之后,她片刻也没歇息,支起了炒锅,吹燃牛粪火,从屋内的麻袋里倒出一些青稞,在火上炒熟。炒熟后的青稞又香又脆又酥。阿妈拉走到帐篷边上,取出一个小石磨盘,小石盘大约有脸盆那么大,结实而轻巧,她架好小磨,一手推着小磨,一手往磨眼里扔青稞。小磨儿轻巧地转动着,帐篷里立即有了隆隆的石磨转动声,不一会儿,细细的面粉从磨缝里流了下来,整个帐篷里立即弥漫着青稞的香味。然后,阿妈拉用一个小小的细箩,箩去青稞的麸子,将磨好的青稞面装入一个羊皮口袋里。全家人一天的糌粑就有了。
太阳已经正午时,阿妈拉开始煮茶,准备打酥油茶用。她盘腿坐在灶火前,吹燃牛粪火,又往灶火里填上几块干牛粪,让火苗再旺一些。平底汉阳锅坐在牛粪火上,阿妈拉掰一块普洱砣茶,用手搓碎,放进锅里,水烧开了,阿妈拉又用刀切下一块酥油,滤过茶叶把茶水和酥油倒进一个小“雪顿”里,开始打酥油茶了。茶还没打好,孩子们就回来了,平措也迈进了帐篷,该开午饭了。这是藏北草原上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半天所要做的事。每件事,每个环节一丝也不乱,像一个极有规律的织布机,编织着岁月,编织着生活,日日月月,一天不停,天天如此。
在她们家住久了,我对阿妈拉产生了母亲般的依恋之情。阿妈拉的勤奋慈祥常使我忆起我的母亲,尽管她们天各一方,相隔遥远,民族不同,习惯不同,但她们对家庭的责任心,对孩子的爱是多么地相似啊!我极喜爱喝阿妈拉做的酸奶,奶纯、味香,在藏北草原上,气候严寒,奶味浓郁,一碗像豆腐脑一样的酸奶,往上面撒一把白糖,十分可口。每天我都盼着阿妈拉做酸奶,如果哪一天阿妈拉忙,没有吃上酸奶,这一天都感到缺少了什么一样。在她面前,也有难为情的时候,喝不上酸奶,又不好意思张口要,怕难为她老人家。
在藏北草原工作的那些日子,我也就是二十二三岁,每当阿妈拉笑眯眯递给我酸奶的时候,我看到她粗糙的双手,微微有些驼背和少许的花白头发,心中便涌出了由衷的感激之情,温馨、幸福的感受油然而起。每到此时,我便想起了母亲经常为我做的鸡蛋面条。母爱是不分民族,不分地域的,在这寒气逼人的高原上,阿妈拉无私的母爱使我们备感温暖。
央宗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牧民们都说她极像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身材苗条,脸色黑里透红,两只眼睛像两潭清泉,流露着草原姑娘特有的纯真与羞涩,才19岁的年龄,就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力。她里里外外一把手,深得平措夫妻的疼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虽然语言不通,姑娘们的心是相通的,在她家住的日子长了,我们与央宗成了好朋友。我的小镜子、小梳子都成了她的心爱之物,她身上佩戴的那些珞松之类的装饰品也让我爱不释手。经常见她和村里的姑娘们在朝露中赶着牛羊,像鸟儿一样飞出去放牧,踏着晚霞回归,像英雄一般,我羡慕不已,便想与央宗一起上山放牧,感受一下草原放牧的欢乐。
那是个夏季的早上,我把好友曾繁英留在帐篷里,把一堆需上报的材料推给她,让她在家整理材料。繁英与我是大学的同窗,她是河南人,我因家在郑州,也算半个河南人。在校时我们关系就很好,来到藏北草原,恰好又分到一个小分队,在一个居民点工作,她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我,里里外外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干的,河边背水、烧饭煮茶,连换下来的衣服她也帮我洗净,她厚道纯朴,心地善良,稳重大方,具有北方姑娘的一切优点。和朋友相处,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送给别人,任何事情交给她办,我都十分放心。
我随央宗和另外两个藏族姑娘一起出了村。藏北草原地势高,平地的海拔已有4500米左右,而放牧牛羊的地方距我们住地大约有五六华里远,山一座连着一座,山上没有树,牛羊爱吃的芨芨草倒是十分茂盛。只有站在山顶上,山坡上山脚下牛群羊群才能一览无余。所以放牧时,牧羊人必须爬上山顶。从央宗家走到山脚下,不过两公里的路,我已感到胸闷,气短,缺氧。但我不想让这几个藏族姑娘瞧不起,我咬着牙,大口喘着粗气,开始爬山。前面的一座山,几个藏族姑娘一溜烟地爬了上去,而我却一步一挪,手脚并用,不过五六十米高的一个山坡,我几乎爬了半个小时,又用了半个小时才到了山顶。到了山顶,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两只手撑着身体,躺在草地上,连说话的劲都没有了,只是大口地喘气,心脏好像要蹦出胸膛似的。上山时我随身带了个几两重的半导体小收音机,半路上也交给了央宗,是她帮助带上山的。
躺在山顶上,仰望苍穹,天是湛蓝的,云彩白得像锦缎,身下的草虽然硬,但是非常干净,像水洗过一样。或许是离天又近了的缘故,我看见那些白云在我的头顶上飘荡,变幻极快,像拴不住的奔马,一会儿云海苍茫,神奇缥缈,一会儿飘过我的头顶,一会儿聚集在我的身旁,若有劲,一把就可以把云彩托起来。多么壮美的藏北高原啊!这会儿,我连欣赏它的气力都没有了。躺了有半小时,我感到心脏跳得平稳了一些,也不太慌了,喘气也没那么急了,呼吸匀实了,身上有了点劲,便慢慢地坐了起来。
围着我的几个藏族姑娘松了口气,她们用藏语不断地说着,央宗用手摩挲着我的胸口,帮助我顺气。大概她们也感到奇怪,为什么我爬到山上变得稀泥一样,软弱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见我能坐起来了,她们这才发现牛羊已经跑得漫山遍野,有几头牦牛正在翻越对面那座山。央宗告诉我,对面那座山是另一个牧民村的牧场,草原上牧民对草场分得特别清楚,如果牛羊不小心越界啃草,会引起牧人之间的纷争的。她们立即站起来,挥舞手中的“吾尔多”齐吆喝起来。三个姑娘的嗓子好极了!齐声招唤跑散的牛羊,声音尖而亮,仿佛耳膜都能震穿,有穿云裂帛的感觉。大部分牛羊听到喊声,陆续地朝这边走来,只有少数牛羊仿佛没有听到央宗的呼喊,依旧向山那边走去。三个藏族姑娘嘴里嘟噜了几句,大概是嫌这几头牦牛不听吆喝。她们挥动着“吾尔多”,一阵风似的从这个山头跑下去,又一阵风似的跑上对面的山头,把牛羊赶了回来。在山间奔跑,她们上上下下,轻松自如,像灵巧的小鹿一样,就像我小的时候在贵州的山沟里跳过一条小溪那般容易。山下海拔已有5000米,到山顶海拔接近6000米了。从这山到那山,她们来回驱赶牛羊,如履平地,把我看得目瞪又呆。惊叹不已。那厚重的藏袍穿在她们身上,像在内地姑娘们身上的裙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笨重。中午,我们围坐在山头的草地上,共同吃糌粑。几个热情的姑娘把各自的糌粑掰下一小块给我,她们的糌粑味道相差无几,像一个人抓出来的一样。从羊皮口袋里掏出的粑已经干了,有些硬,我曾患过胃溃疡,不敢多吃太硬的东西,又没有酥油茶,又干又硬的糌粑实在难以下咽,她们却吃得津津有味。我问央宗,每次外出放牧,都是这样吃饭吗?她睁大了那双清泉似的眸子说:“拉索。”(藏语:是)那眼睛里流出的是自然、满足,甚至是幸福的目光。
这几个藏族姑娘与我年龄相仿,都是黄河母亲的儿女,在同样的山岗,她们奔跑如飞,我却像喝醉了酒般的不能自已。人啊人!人适应环境的能力的强弱悬殊如此之大,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后来听人对说,现代医学检测,在高原生活的藏民族同胞的血液中,含氧量高过汉族人的两倍。据说,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高寒地带所形成的。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但他们在高原上行走如飞,极强的适应能力却使我望洋兴叹,自愧不如。
长年在外放牧,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影响央宗的美丽,反而使她出落得更加漂亮。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美发,像瀑布似的从头顶倾泻而下,苗条的身段亭亭玉立,洋溢着高原女子朴素、自然、健康、洒脱的美。
快要出嫁的大姑娘了,仍然活泼淘气,当着两个妹妹的面,还在母亲面前撒娇。放牧回来,把野外带回的小花插满阿妈的头发,逗着阿妈笑开了满脸的菊花瓣。平措从外边带回来的小手帕、雪花膏一类的小物品,她和两个妹妹一起疯抢。央宗活泼、漂亮又能干,虽然不是亲生女,平措却视她为己出,而且事事还宠着她。70年代草原上文化落后,一年半载也看不到电影,听说邻乡哪个地方要放电影了,央宗约村里的几个姐妹,骑着马跑出去几十公里远去看电影,每次回来都是后半夜了。平措不放心,能迎出去十几里路去接她。回到家,油灯下,阿妈拉也在等她。父母的百般呵护,使央宗开朗、自信、快乐,没有失去亲生父亲的自卑和孤寂。
夏末的一天傍晚,夕阳西坠,晚霞还留在天边,无风又无雪,远处的雪山仿佛近在咫尺,这是个晴朗的黄昏。晚饭后,平措牵来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只已经宰好的羊,帐篷里走出来打扮得分外俏丽的央宗。她穿着平措给她剪裁缝制的羊皮长袍,皮袄的下摆用貂皮镶边,十分华贵,腰间佩戴着雕刻精美的珞松,一把藏式小刀斜挎在腰间,头上的红色花线将她的脸衬得柔媚而充满光泽。她打扮得像草原上的公主,美丽极了。央宗抬腿上了马,这天就要黑了,她要到哪儿去?
问央宗,她低垂着头,抿着嘴儿笑,不答我的话,绿色的松石耳坠轻轻摆动着。夕阳下,骑在马背上的央宗真是美极了!她的两个小妹妹在一旁取笑她:“喔擦给!”(藏语:羞的意思)央宗骑马走远了,月色朦胧之中,马蹄儿踩着草地,发出轻轻的“踏踏"之声。平措告诉我们,央宗要去她的未婚夫家去送羊,顺便见见她的心上人!
藏民族不重男轻女,生子生女皆大欢喜。若无儿子,没有汉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女儿长大了,可以招女婿上门,不择门地,不择民族,只要小伙子人品好,女儿中意,即可上门人赘,而且岳父母对上门女婿如同儿子一般地信任和尊重,平措夫妻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姑娘,夫妻俩对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对央宗宠爱有加。我想,无论央宗将来招女婿上门,还是远嫁他乡,凭着她的勤劳、善良和美丽,她一定是个出色的好当家人。
望着月色之中渐渐远去的央宗,一种美妙的情愫从心底油然而升,像月光般纯洁。我想,无论条件如何艰苦,无论哪个民族,无论何时何处,爱情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的令人陶醉、令人幸福。
幸福、和谐、充实、美满,但并不十分富裕,这就是70年代初期平措一家的日常生活,也是70年代生活在藏北草原上千千万万藏胞的生活,平平淡淡,悠然自得。和他们在一起,我仿佛听到来自远古的声音,人类生命的旋律穿越了历史的长河,在藏北草原上演奏得这么悦耳、动听。恶劣的环境并没有使人退缩,反而造就了人类更加顽强的生命力。
时间没有停止脚步,生命在这里延续。我不知道藏北草原已经沉寂多少世纪,望着雪山草地,心儿浮想联翩,早就听说藏北草原的地下有着丰富的石油资源,我期待着这里早日开发,期待着万里草原人声鼎沸,井架林立、机声隆隆……期待着草原人民富裕、安康、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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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代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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