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砚安,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六年采购。
那天早上六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给周璐发消息问她到了没。
她回了一句:“砚安,不好意思啊,车上实在坐不下了,下次再约吧。”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什么叫坐不下了?这趟新疆自驾游是她主动提的,她说她朋友有辆七座越野,加上我一共五个人,怎么都够坐。我请了五天年假,提前订好了机票从杭州飞到乌鲁木齐跟她汇合,现在她告诉我坐不下了?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周璐,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笑,还有车载音乐的声音。周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砚安,真的没办法,临时多了一个人,行李也多,确实挤不下了。”
“多了一个人?”我问,“谁?”
“就……我一个朋友,之前没说要来,昨晚突然说想一起去。”她的语气越来越虚,“要不你自己在乌鲁木齐玩两天?反正那边也挺好玩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为了这趟旅行,我准备了半个月,买了很多户外装备,还特意跟领导磨了半天才批下年假。结果出发当天被人放鸽子,而且是用这么敷衍的理由。
“周璐,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哎呀砚安,你别生气嘛,真的是意外情况。”她压低声音,“等我回去请你吃饭赔罪好不好?”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清晨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保安大叔探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拖着箱子傻站着很奇怪。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回程的航班,改签费要八百多。又看了看乌鲁木齐的酒店,一晚上三百起步。
算了,来都来了。
我自己买了去乌鲁木齐的机票,一个人住进了一家青旅。第一天去了大巴扎,第二天报了天山天池的一日游团,第三天在市区闲逛。
说实话,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
我跟周璐的关系,在公司里算是走得比较近的。她比我早入职两年,我刚来的时候她带过我一段时间。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吃午饭,偶尔周末也会约着看电影逛街。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是那种可以信任的同事关系。
但这件事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一个人在乌鲁木齐晃荡了三天之后,我决定还是去一趟喀纳斯。既然假都请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我报了个小团,一辆商务车加司机一共七个人。团友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两个结伴来的女孩,还有一个独自旅行的男生。大家年纪相仿,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行程第四天,我们在禾木村住了一晚。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木屋错落,晨雾弥漫。我起得很早,拿着相机去村里拍照。走到一座小桥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璐的消息。
“砚安,你在哪呢?”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听说你也来新疆了?真巧啊,我也在禾木村这边,要不要见一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我扔在乌鲁木齐,自己带着别人一路玩过来,现在到了同一个地方,又想见我。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其实我心里有个疑问,一直想问清楚。那天她说车满了,到底是真的人多坐不下,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你们在哪?”
她很快发了个定位过来,是村里一家民宿的院子。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禾木村的早晨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我顺着导航走到那家民宿门口,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牌是浙A的。
周璐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喝茶,看到我进来,笑着朝我招手。
“砚安,快来坐。”
她穿着件红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很好。桌上摆着一壶奶茶,还有几块馕饼。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你真的来了啊,”她给我倒了杯茶,“我还以为你生气不会来呢。”
“我是挺生气的。”我说。
周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但真的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她沉默了几秒,往身后看了一眼。民宿的木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我男朋友也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就……上个月刚确定的。”周璐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奶茶,“他本来没说要来,出发前一晚突然跟我说想一起。我当时已经跟你约好了,但他说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你就让我下车?”
“也不是让你下车,我是想让你自己玩两天,然后后面再找机会碰头。”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谁知道你会直接飞过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失望。
“周璐,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有男朋友,如果你说他想一起去,我们可以商量。但你什么都没说,出发当天才通知我车满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我知道错了嘛……”她嘟着嘴,像平时在公司撒娇那样看着我。
但我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那你现在叫我过来,是想说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顺便——”她顿了顿,“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待会儿我男朋友出来,你就说是你自己要来新疆玩的,不是我约的你。他不知道我之前约了你。”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怕他知道了不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她搓着手指,“他这个人比较大男子主义,要是知道我约了别的男的一起出去玩,肯定会多想。”
“那你当初就别约我啊。”我的语气忍不住重了一些。
“赵砚安!”她也急了,“我都说了我知道错了,你就帮我这一次不行吗?大家都是同事,以后还要相处的。”
就在这时,木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出来,穿着黑色的户外夹克,戴着一副墨镜。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壮实,走路带风。
“璐璐,这位是?”
周璐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这是我同事赵砚安,他也来新疆玩了,刚好在这边碰到。”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哦,你好,我叫郑凯。”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像是故意的。
“你们公司福利不错啊,年假随便请?”郑凯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攒了大半年了。”我说。
“那挺好。”他拍了拍周璐的肩膀,“走吧,收拾一下该出发了,今天要去白哈巴。”
周璐点点头,然后转头看我:“砚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看了一眼郑凯,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里明显没有欢迎的意思。
“不了,我有自己的安排。”我说。
“那好吧,”周璐松了口气,“回杭州再联系。”
她转身跟着郑凯进了屋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在禾木村又待了一天,拍了很多照片,但心里始终不太痛快。
第五天,旅行团结束行程,我坐飞机回了杭州。
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周璐见到我,像没事人一样打招呼:“砚安,回来啦?新疆好玩吗?”
“还行。”我说。
“我给你带了特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葡萄干,“正宗吐鲁番的。”
“谢谢。”
我接过葡萄干,放在桌上,没拆开。
旁边的工位上,另一个同事宋姐凑过来小声问我:“你跟周璐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啊,怎么了?”
“我听人说,她去新疆之前那几天,一直在跟一个男的聊天,好像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宋姐压低声音,“她还问我要不要去新疆,说有个朋友开车去,可以搭顺风车。我说不去,她就没再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周璐一开始找了好几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可能其他人都不去,她才约的我。后来她男朋友说要去了,她就把我踢出去了。
想明白这一点,反而没那么生气了。
就是觉得有点可悲。
我以为我们关系好,但在人家眼里,我可能就是个备选方案。
日子照常过,工作照常做。
我跟周璐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跟我说话,偶尔约我吃午饭,但我都找借口推掉了。
不是记仇,只是不想再跟一个随时可能把你换掉的人走得太近。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五下午,我正在整理下个月的采购计划,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赵砚安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是喀纳斯景区派出所的民警,请问您认识一位叫周璐的女士吗?”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认识,是我同事。她怎么了?”
“她目前在景区走失了,我们通过她的手机联系到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有您的号码。请问您知道她这次是和谁一起去的吗?”
“她男朋友,叫郑凯。”
“好的,麻烦您提供一下郑凯的联系方式。”
我把郑凯的电话告诉对方,又问了一句:“她走失多久了?”
“昨天晚上她单独出去拍照,到现在还没回住处。我们已经组织人手在找了。”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
虽然我对周璐有意见,但听到她出事,还是忍不住担心。
我试着打周璐的手机,关机。又打了郑凯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郑凯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
“我是赵砚安,周璐找到了吗?”
“还没。”他那边风声很大,“这女人真是,说了让她别乱跑,非不听。”
“她现在在哪个区域走丢的?”
“我也不知道,昨晚她说去拍日落,然后就一直没回来。”郑凯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警察已经在找了,应该没事。”
我听着他的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女朋友在景区走失了,他不应该是这种态度。
“你现在在哪?”
“我在民宿等着。”他说,“警察让我别乱走,免得他们也找不到我。”
“行,有消息了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派出所的民警又打过来了。
“赵先生,周女士已经找到了。”
“太好了,她没事吧?”
“身体没有大碍,但是情绪比较激动。”民警顿了顿,“她说想见你。”
“见我?”
“对,她让我们务必联系到你,说有话要当面跟你说。”
我皱起眉头。
周璐在新疆走失,找到之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居然是我,不是她男朋友?
“她现在在哪?”
“在布尔津县的医院做检查,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一趟。”
我看了看日历,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好,我订机票过去。”
当天晚上我就飞到了乌鲁木齐,又转了一趟夜班车到布尔津。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县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我找到护士站,报了周璐的名字。护士带我到了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周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裹着医院的被子。她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砚安……”
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走丢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是走丢的……我是故意跑的。”
“什么?”
“我不想跟他在一起了。”周璐的声音在发抖,“他在路上一直凶我,嫌我这不好那不好,还说我不如他前女友。我受不了了,就想躲开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说去拍照,其实是找了个地方藏起来了。我想等他走了我再出来。”她擦了擦眼泪,“但我没想到山里那么冷,信号也没有,我迷路了。”
“所以你就在山上待了一整夜?”
“嗯。”她点头,“我今天早上才找到路下山,碰到一个牧民,他帮我报了警。”
我给她倒了杯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抱着水杯,手还在抖,“我不敢回去见他,也不想回杭州了。”
“你总要面对的。”
“砚安,”她抬头看着我,“你能不能陪我回杭州?”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很想拒绝。
一个月前她把我扔在乌鲁木齐,现在她跟男朋友闹翻了,又来找我当依靠。我怎么看都像个工具人。
但她现在的样子确实可怜。
“你先好好休息,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说。”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她问。
“没有。”
“你骗人。”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我知道我做错了,那时候我不该那样对你。但我当时真的很为难,他刚跟我确定关系,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所以你就让我不高兴?”
她被我的话噎住了,半天没出声。
我叹了口气:“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现在安全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夜。她睡着了,但我睡不着。
我在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些人你对她掏心掏肺,她转头就能把你卖了。有些人你把她当朋友,她只把你当备胎。
第二天早上,医生检查完说周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和风寒,吃点药就好了。
我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准备送她回乌鲁木齐坐飞机。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郑凯靠在车门上,抽着烟。
他看到我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走了过来。
“周璐,你他妈搞什么鬼?”
周璐吓得往我身后缩。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多担心?”郑凯的脸色很难看,“警察到处找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你担心我吗?”周璐的声音很小,“你不是一直嫌我烦吗?”
“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郑凯皱眉,“我就是说你两句,你就玩失踪?”
“你说我不如你前女友。”
“那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我站在中间,感觉特别尴尬。
“行了,”我打断他们,“有什么事回杭州再说,别在这里吵。”
郑凯这才注意到我,眼神有些不善:“你怎么在这?”
“周璐叫我过来的。”
“她叫你过来你就过来?”郑凯冷笑,“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她走丢了第一个找你?”
“郑凯,”周璐开口了,“你不要无理取闹。砚安是我朋友,我叫他来帮忙有什么问题?”
“朋友?”郑凯哼了一声,“你当我傻?你们公司那么多人,她为什么偏偏叫你?”
我深吸一口气:“郑先生,我跟周璐确实只是同事。她遇到困难,作为朋友我来帮个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郑凯盯着我,“但你最好记住,她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气氛很僵。
最后还是周璐打破了沉默:“郑凯,我们分手吧。”
郑凯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周璐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很多,“这趟旅行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事。我们不合适。”
“就因为我说了你几句?”
“不只是因为这个。”周璐垂下眼睛,“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我的朋友。你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差劲。”
郑凯的脸涨得通红:“周璐,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郑凯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上了车。发动机轰鸣了一声,白色越野车扬长而去。
周璐站在原地,眼泪又流了下来。
“对不起,砚安,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我说,“走吧,去车站。”
回杭州的高铁上,周璐靠窗坐着,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月前,她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要去新疆,让我赶紧请假。一个月后,她狼狈不堪地从新疆逃回来,身边只剩下我这个被她抛弃过的同事。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到了杭州东站,周璐说她先回家休息。我说好,有事打电话。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砚安,谢谢你。”
“不客气。”
“我是认真的。”她的眼眶又红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行了,快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车站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我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周璐发了一条动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配图是一张夕阳的照片。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周一上班的时候,周璐没来公司。
宋姐说她请了年假,要在家休息几天。
“听说她去新疆出了点事?”宋姐八卦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说。
“你跟她是好朋友,你不知道?”
“她没跟我说太多。”
宋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璐的消息:“砚安,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好。”
下班后,我去了她说的那家餐厅。
是一家川菜馆,不大,但生意很好。周璐已经坐在角落里等我了。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化了淡妆,穿了件浅蓝色的裙子。
“你来啦。”她笑着招呼我坐下,“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点了几个菜,她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说。
“砚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挺好的啊,性格开朗,工作认真,长得也漂亮。”
“那你喜欢我吗?”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周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我,眼神很真诚,“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我身边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你。郑凯也好,以前那些人也好,他们都只在乎自己。只有你,不管我怎么对你,你还是愿意帮我。”
“那是因为——”
“因为我值得。”她打断我,“不是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周璐,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只是朋友吗?”
“是的。”
她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好吧,我知道了。”
“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她摇头,“我有什么资格生气?一个月前我才把你扔在乌鲁木齐。”
“那件事我已经忘了。”
“你没忘。”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只是不想让我难堪。”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没忘。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
但那不代表我要一直记恨她。
“周璐,我们还是朋友。”
“嗯。”她点头,端起酒杯,“那就敬朋友。”
“敬朋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各自的理想。
她说她想辞职去云南开一家民宿。
我说好啊,到时候我去住给你打折。
她说必须的,给你打骨折。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走在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砚安,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在喀纳斯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躲在树林里,又冷又饿,手机也没电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要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
“嗯,不再讨好任何人,不再委屈自己。”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也不再辜负真心对我好的人。”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所以,”她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打断我,“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就像一根刺,拔掉了也会留下疤。”
我无言以对。
“到了,”她指着前面的小区,“我到家了。”
“好,早点休息。”
“晚安,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小区,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然后转身往回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璐发来的消息:“砚安,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你也是。”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新疆拍的照片导进去。
一张一张翻过去,雪山、湖泊、草原、星空。
很美,美得不真实。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那些风景。
而是在禾木村那个清晨,我站在桥上,看着晨雾散去,阳光洒在木屋上。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不管是愤怒,还是失望,还是不甘心。
都过去了。
我把照片整理好,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新疆”。
然后关掉电脑,洗漱睡觉。
第二天上班,周璐也回来了。
她剪了短发,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同事们都在夸她新发型好看,她笑着说换个心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砚安,下个月我生日,你来不来?”
“来啊。”
“那说好了,不许放鸽子。”
“不会的。”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有些关系经历过裂痕之后,反而会更牢固。
前提是,双方都愿意修补。
下午开会的时候,老板宣布了一个消息:公司要在成都开分公司,需要派一个人过去负责前期筹备工作。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老板说,“有谁自愿报名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没人想去。
成都是个好城市,但去一个新地方从头开始,太累了。
老板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砚安,你考虑一下?”
我愣了一下。
“我?”
“对,你在公司干了六年,业务熟悉,做事也靠谱。我觉得你很适合。”
“老板,我——”
“不急,你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散会后,周璐追上我:“你不会真要去吧?”
“我还没想好。”
“别去。”她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公司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同事。”
“但他们都不是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玩笑的。”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想去就去,我支持你。”
“真的?”
“真的。”她点头,“人总要往前走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去成都,意味着离开熟悉的环境,离开朋友,重新开始。
不去,意味着继续在杭州过着安稳的日子,可能五年十年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上班,我敲开了老板的门。
“老板,我考虑好了。”
“怎么说?”
“我去。”
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你准备一下,下个月初出发。”
走出办公室,我碰到了周璐。
“决定了?”
“决定了。”
“恭喜你。”她笑着说,“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践行。”
“好。”
晚上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夏天快到了,街边的烧烤摊坐满了人,烟火气很浓。
我们点了很多串,还要了两瓶啤酒。
“来,”周璐举起杯子,“祝赵砚安同志前程似锦。”
“谢谢。”
我们碰杯,喝酒。
“说实话,”她放下杯子,“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我自己也没想到。”
“那你为什么要去?”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还能走多远。”
“文艺。”她笑。
“你呢?”我问,“你还想去云南开民宿吗?”
“想啊。”她咬了一口烤串,“但不是现在。我得先把债还清。”
“债?”
“感情债。”她眨了眨眼,“欠了别人的,总要还的。”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不用还。”
“要的。”她认真地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我没有再劝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有些事必须要自己去做,才能放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的荒唐,聊未来的期待。
聊那些错过的人,和那些做错的事。
买单的时候,周璐抢着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
“行,下次我请。”
“下次?”她笑了,“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总会有的。”
“也对。”
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砚安,到了成都记得给我发消息。”
“会的。”
“保重。”
“你也是。”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六月二十号,距离新疆之行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前,我以为我会恨她一辈子。
两个月后,我们却成了彼此最特别的朋友。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月后,我坐上了飞往成都的飞机。
起飞前,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周璐发的:“一路平安,赵砚安。”
我回了一个笑脸。
飞机冲上云霄,透过舷窗,杭州的城市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新疆的雪山,禾木村的晨雾,布尔津县医院的灯光,还有周璐剪短头发后的笑脸。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我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下了一句话:
“有些人来到你的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她们就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带着这些教训继续上路。”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热浪。
成都比杭州热得多。
我打了个车,去公司给我安排的公寓。
路上经过天府广场,看到毛主席像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四川话跟我聊天:“小伙子,第一次来成都哇?”
“是啊。”
“来出差还是来工作的?”
“工作,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那安逸哦,成都好耍得很,火锅串串,美女也多。”
我笑了笑。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
“到了,就是这儿。”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上楼。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户对着一条老街。
楼下有一家面馆,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
我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有遛狗的,有买菜回家的,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
这座城市很有烟火气。
我喜欢这种感觉。
手机响了,是周璐打来的视频电话。
“到了吗?”
“到了。”
“环境怎么样?”
我把摄像头对准窗外:“你看。”
“哇,看起来好有生活气息。”
“是啊,楼下还有面馆。”
“那你明天早上可以去吃碗担担面。”
“好主意。”
我们聊了几句,她说她要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适应一下新环境。”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一切都是新的。
而我,也是新的。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周璐寄来的快递。
是一本书,《一个人的朝圣》。
书的扉页上写着她的字迹:“砚安,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最终找到了自己。希望你也能在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周璐”
我把书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前看几页。
书里的主人公叫哈罗德,他徒步走了六百多英里,去看望一个患癌症的老朋友。
在路上,他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
最终,他到达了目的地,也找到了内心的平静。
看完最后一页的那个晚上,我给周璐发了条消息:“书看完了,很好看。”
她很快回了:“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句:“还在找。”
“不急,慢慢找。”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顺利,心情也不错。”
“那就好。”
“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下个月要去云南了。”
“去旅游?”
“不是,去看店面。我决定开民宿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你,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是啊,想了这么久,总该行动了。”
“加油。”
“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景。
成都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高楼上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的节奏比杭州慢一些,人们似乎不那么着急。
我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在楼下面馆吃一碗面,然后步行去公司。
下班后沿着府南河散步,偶尔去宽窄巷子逛逛。
周末的时候去爬青城山,或者去都江堰看看水利工程。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有时候我会想起新疆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个清晨的禾木村,想起那座小桥,想起那杯没喝完的奶茶。
想起周璐站在民宿院子里,对我说“我知道错了”的样子。
那些记忆已经不再刺痛我了。
它们变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像一块石头被打磨光滑,握在手心里温润如玉。
十二月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洱海的风景照,背面是周璐的字迹:
“砚安,我在大理租到了一个院子,正在装修。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开花的时候满院飘香。等你放假了,一定要来看看。地址写在背面了。——周璐”
我翻过明信片,果然看到一个地址。
大理古城人民路XX号。
我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每天都能看到。
春节的时候,我没有回老家。
我一个人去了大理。
大理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民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归来居”。
周璐正蹲在院子里种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民宿。”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土:“怎么样?”
“很好。”
“进来看看。”
我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石桌石凳,藤蔓爬满墙,桂花树在冬天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它开花时的样子。
屋里是原木风格的装修,暖色调的灯光,让人感觉很温馨。
“一共六个房间,”她介绍道,“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主题。”
“生意怎么样?”
“刚开业没多久,客人不多,但慢慢来吧。”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她泡了一壶普洱。
“你变了好多。”我说。
“是吗?哪里变了?”
“比以前沉稳了。”
她笑了:“可能是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人就长大了。”
“也是。”
“你呢?”她问,“在成都还好吗?”
“挺好的。工作顺手了,也交了一些朋友。”
“有没有谈恋爱?”
“没有。”
“怎么不找一个?”
“没遇到合适的。”我喝了口茶,“缘分这种事,急不来。”
“说得对。”她点头,“我以前总是很着急,急着谈恋爱,急着证明自己,急着想要一个结果。但现在我不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很多东西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焦虑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周璐,你长大了。”
“是啊,”她笑着,“长大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壶又一壶茶。
聊了很多,但没有聊过去。
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话题。
有些事不需要再提,有些人不需要再见。
傍晚的时候,我起身告辞。
“这么快就走?”
“嗯,晚上的飞机回成都。”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你忙你的。”
“那怎么行,来者是客。”
她坚持送我到大理古城的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她忽然说:“砚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我还是要说。”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
透过车窗,看到她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我靠在座位上,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保重。”
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苍山洱海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那段路,会成为你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