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我从中国远嫁迪拜,白天穿金戴银住别墅,晚上却在厕所偷偷抹泪
创始人
2026-07-05 21:23:20

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我摸黑走进卧室附带的卫生间。没开灯,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他。迪拜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瓷砖上切出一道道苍白的条纹。

我坐在浴缸边缘,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很轻,淹没我喉咙里那点哽咽刚刚好。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北京时间早上七点。妈妈应该起床了,在小区里和邻居打太极拳。爸爸大概正在煮粥,他会给我那份也盛出来,然后突然想起女儿不在家。

锁上门,我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这种日子,已经持续了四百多天。白天我是萨米尔·阿勒马克图姆的妻子,穿着定制长袍,戴着镶钻手表,在别墅里指挥三个佣人工作。晚上,我变回顾清薇,那个从江苏小城来的普通姑娘。

今天下午茶时,邻居太太阿依莎夸我的新项链:“真主保佑,萨米尔对你真大方。”

我微笑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钻石。链子很凉,像蛇。

她们不知道,这条项链是昨天送到的,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结婚纪念日快乐”。萨米尔甚至不记得,我们的纪念日在三个月前就过了。

“顾小姐还没适应这里的气候吧?”管家拉希德端着红茶进来,声音恭敬而疏离。

“好多了。”我用阿拉伯语回答,发音僵硬得像石头。

他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我知道佣人们私下怎么议论我——那个花三十万美元彩礼买来的中国妻子,住在金笼子里的哑巴孔雀。

婚礼是在两年前举行的。在我家乡最好的酒店,摆了八十桌。萨米尔的家族来了十二个人,男人们穿着白袍坐在主桌,女眷们单独在一个包厢。我的大学同学们窃窃私语,说我嫁入豪门了。

妈妈哭得妆都花了,握着我的手说:“薇薇,要是不习惯就回来。”

爸爸一直沉默,直到婚车开走前,他突然冲过来敲车窗:“受委屈了打电话,爸接你回家。”

我当时笑着挥手,觉得他们多虑了。

飞机在迪拜降落时,萨米尔指着窗外说:“看,这是你的新家。”

灯火璀璨的人造岛屿,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沙漠尽头是波斯湾深蓝色的海。一切都像电影画面,美得不真实。

最初三个月,我确实像在演电影。

每天有造型师上门为我搭配服饰,司机载我去逛全球最大的购物中心。萨米尔每周会回家吃两次晚饭,用带着英国口音的英语和我聊天。他三十五岁,是家族企业的副总裁,毕业于剑桥大学,喜欢帆船和收藏跑车。

完美丈夫,至少在社交网络上看起来如此。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五个月。

那天我从法语课回来——萨米尔说作为他的妻子应该会些欧洲语言——发现卧室被重新布置过了。我喜欢的淡绿色窗帘换成了金色刺绣厚重帘幔,书架上的中文小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拉伯语宗教书籍。

“原来的风格太轻浮了。”萨米尔解开领带,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需要更符合身份的装饰。”

“可那些书是我从国内带来的……”

“这里什么都能买到。”他打断我,转头吩咐女佣准备洗澡水。

我站在房间中央,突然觉得窒息。四个月来,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栋八百平米的别墅里,没有一寸空间真正属于我。

从那天起,变化接踵而至。

我的手机被装了定位软件——萨米尔说是为了我的安全。每周出门不能超过三次,必须有司机陪同。不能再和国内的朋友视频聊天,因为“网络不安全”。每月家里给的现金从五千迪拉姆降到两千,萨米尔说:“你需要什么告诉管家,他会买。”

最让我难受的,是尝试融入却始终被隔在玻璃墙外。

我报名了当地文化中心的阿拉伯语课程,学了半年,日常对话还是磕磕绊绊。不是不用功,而是根本没有练习对象。萨米尔在家只说英语,佣人们对我恭敬但疏远,唯一能说说话的,是隔壁同样嫁过来的日本太太由美子。

但三个月前,由美子突然搬走了。她丈夫被调去阿布扎比,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主动一点。”视频里,妈妈总这么说,“多参加些太太们的聚会,交些朋友。”

我点点头,关掉视频后苦笑。她不知道,那些聚会才是最难熬的。

太太们围坐在一起,说着流利的阿拉伯语,偶尔切换成法语或英语。她们讨论珠宝拍卖、慈善晚宴、孩子的国际学校,我插不上话。当她们转向我时,话题永远只有一个:“中国现在是不是很有钱?”“你为什么要嫁来迪拜?”

有一次,我试着讲家乡的早茶文化,说到小笼包要趁热吃,阿依莎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也吃面包吗?我以为中国人只吃米饭和奇怪的动物。”

满桌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回到车上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印。

萨米尔对我的社交表现并不满意。

上周他参加完商业酒会,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虽然教义禁止,但私底下不少人都喝。他坐在卧室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今天见到哈立德,他太太法语说得像巴黎人。”他瞥我一眼,“你的课程进度太慢了。”

“老师说我发音有进步……”

“我要的是流利,不是进步。”他站起身,走向浴室,“下个月我父母来住一周,希望你至少能和他们简单交流。别让我丢脸。”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我坐在原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珍珠耳环、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她看起来真幸福啊,我想。如果忽略那双空洞的眼睛的话。

凌晨的卫生间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在这里,我可以不用微笑,不用挺直脊背,不用计算每句话该用什么语气。可以蜷缩在马桶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像条被遗弃的狗。

最初是无声地哭,后来学会了开着水龙头哭,最近发现把脸埋在厚毛巾里哭声最闷。我像个地下工作者,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些崩溃时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妹小雨发来的微信。

“姐,你看我新做的美甲!国内现在可流行这个颜色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国啊?我们都想你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可能明年”,删掉。换成“还不确定”,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笑脸表情和一句“真好看”。

窗外传来宣礼声,天快亮了。

我赶紧用冷水敷眼睛,涂上厚厚的眼霜,再仔细化妆。粉底要盖住熬夜的痕迹,腮红要打得自然,口红要选萨米尔喜欢的豆沙色。镜子里,顾清薇一点点消失,萨米尔太太重新出现。

早餐时萨米尔在看财经新闻,头也不抬地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有商务晚宴。”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是男士的场合。”他喝了口咖啡,“对了,下周三家族聚会,姑姑从英国回来。你准备一份礼物,预算五千迪拉姆以内。”

“什么类型的礼物比较合适?”

“你自己想。”他擦了擦嘴,起身时拍拍我的肩,“这是你该学会的。”

拉希德递上公文包,恭敬地送他出门。豪华轿车驶出庭院,铁门缓缓关闭。

我继续吃那份精致的早餐,牛油果吐司、有机酸奶、新鲜莓果。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太太,今天有什么安排?”管家问。

“去文化中心上阿拉伯语课,下午三点回来。”

“需要安排司机吗?”

“是的,谢谢。”

对话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我有时会想,如果某天我突然尖叫、大笑、或者用中文破口大骂,拉希德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会不会出现裂痕?

但我没有。我只是优雅地擦了擦嘴,起身上楼换衣服。

出门前经过起居室,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上我笑得很甜,萨米尔搂着我的腰,背景是棕榈岛的人造海滩。摄影师当时说:“看这边,对,幸福一点,再幸福一点!”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幸福,是可以在镜头前表演出来的。

车驶向市中心,窗外掠过熟悉的景象。金色相框般的建筑,穿白袍黑袍的行人,在四十度高温里依然葱郁的绿化带——每一棵树下面都埋着昂贵的滴灌系统。

我想起家乡的梧桐,夏天时茂盛得能遮住整条街。树下有卖冰粉的小摊,三轮车铃叮当响,邻居们摇着蒲扇在门口聊天。那些曾经觉得普通到乏味的场景,现在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画面。

“太太,到了。”司机用生硬的英语说。

我道谢下车,走进文化中心冷气充足的大厅。今天上课的只有三个人——我,一个想嫁到卡塔尔的俄罗斯女孩,还有一个在本地大学教书的美国老太太。

老师纳迪娅很年轻,戴着时尚头巾,说话时喜欢用手势。

“今天我们学家庭相关的词汇。”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文,“丈夫、妻子、孩子、家……”

我跟着念,舌头总是不听话。那个表示“家”的词,发音需要喉咙颤动,我试了几次都发不好。

“放松,顾。”纳迪娅走过来,把手放在自己喉部,“感受这里的震动,像唱歌一样。”

我努力尝试,发出的声音却像呛了水。

俄罗斯女孩一次就成功了,得意地朝我眨眼。美国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课间休息时,纳迪娅坐到我旁边。

“你学得很认真,”她说,“但太紧张了。语言不是考试,是用来生活的工具。”

“我只是想……说得更好一些。”我低头翻着课本。

“为了你丈夫?”

我默认了。

纳迪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母亲是土耳其人,嫁到这里三十年了。她现在阿拉伯语说得比我父亲还好,但你知道吗?她最快乐的时光,是每周五和土耳其老乡聚会,说母语,吃家乡菜。”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要找到自己的房间,哪怕很小。否则会迷路的。”

这句话在我心里回响了一整天。

自己的房间。在这个家里,连我的卧室都是按照萨米尔的喜好布置的。书房里没有一本我的书,厨房里不能做中餐——油烟会触发警报器。花园很漂亮,但园丁总是跟着,提醒我哪些区域不能进。

下午回到家,我做了个决定。

“拉希德,我想把三楼那个小储物间收拾出来。”

管家略显惊讶:“那里堆着些旧家具,太太需要存放什么吗?”

“我想改造成一个阅读角。放把椅子,一个小书架。”

他犹豫了:“这需要请示先生……”

“只是个小房间,不会影响什么。”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你知道我喜欢看书,卧室光线太暗了。”

拉希德看了看我,最终点点头:“我会安排人收拾。但家具可能需要您自己挑选。”

“没问题,谢谢。”

我几乎是跑上楼的。那个朝北的小房间只有十平米,堆着几个旧行李箱和一幅破油画。但有一扇窗,能看到街角的清真寺尖顶。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网上看家具。简单的单人沙发,落地灯,小书架。预算只有两千迪拉姆——我的“零花钱”所剩不多——但我精打细算,居然都配齐了。

下单时,手指有点发抖。这是我来迪拜后,第一次为自己做决定。

萨米尔当晚回来得早,十点就到家了。他看起来很疲惫,我把热茶端到书房时,他正揉着太阳穴。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随口问。

“还不错。我……把三楼小房间收拾了一下,想做个阅读角。”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审视:“为什么突然想弄这个?”

“就是觉得有个安静看书的地方挺好。”我递过茶杯,“不会打扰到别人。”

萨米尔接过茶,沉默了片刻。就在我以为他会反对时,他却点了点头:“随你吧。但别弄得太乱,下个月有客人来。”

“好。”

走出书房时,我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庆幸感到可悲。只是想要一个十平米的小空间,却像获得了天大的恩赐。

三天后,家具送到了。

我把旧物清空,亲自擦洗了每一寸地板。窗户擦了又擦,直到透明得像不存在。沙发摆在窗边,书架靠另一侧墙,中间铺了块从集市淘来的手工毯。

没有佣人帮忙,我自己组装书架,手上磨出了水泡。但当我终于把从国内带来的书放上去时,那种满足感,比收到任何珠宝都真实。

《红楼梦》是大学时买的版本,书页已经泛黄。《活着》的扉页上有爸爸的赠言:“给女儿,愿你能读懂生活”。还有几本散文集,一本中阿词典,甚至还有高中时的日记本。

我坐在新沙发上,翻开日记。十七岁的顾清薇写道:“今天考了全班第三,妈妈做了糖醋排骨奖励我。梦想是当外交官,走遍全世界。”

鼻子突然一酸。

如果十七岁的我知道,十年后真的走到了世界另一端,却困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怀念糖醋排骨,她会怎么想?

窗外传来傍晚的宣礼声,悠长而庄严。我合上日记,静静听着。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小小的、属于我的角落里,我允许自己暂时不做萨米尔太太,不做顾清薇,就做一个坐在窗边听钟声的女人。

日子因为有了这个角落,似乎容易熬了一些。

我开始趁萨米尔不在时,溜上去待一会儿。看一页书,写两行日记,或者只是发呆。有次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那一刻竟然感到久违的平静。

但平静总是短暂的。

家族聚会前夜,我准备的礼物出了问题。我给姑姑选了一套珍珠首饰,但萨米尔看到后皱起眉。

“她去年做过手术,不能戴项链。”他把礼盒扔回桌上,“你连这都不知道?”

“你没告诉过我……”

“你需要更用心。”他打断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商场还开着,自己去换一份。”

晚上八点,我独自坐车去购物中心。司机在停车场等,我自己走进奢侈品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我指着一套丝绸披肩问价。

“一万两千迪拉姆,女士。真丝手工刺绣,很配您的气质。”

我攥紧了包。卡里只剩不到三千。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店员的笑容淡了些,领我到另一排货架。最后选了条羊绒围巾,两千八百迪拉姆,包装得很精美。但我知道,在那些动辄收受钻石珠宝的亲戚眼里,这份礼物寒酸得可笑。

回去的车上,我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迪拜的夜晚永远璀璨,但那些光都冷冷的,没有温度。

手机响了,是妈妈。

“薇薇,吃饭了吗?”

“吃了。”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你们呢?”

“刚吃完,你爸在洗碗呢。”妈妈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社区有活动,我们表演了太极拳,你爸还得了奖。”

“真厉害。拍照片了吗?”

“拍了拍了,我微信发你。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嗓子怎么有点哑?”

我清了清喉咙:“没事,可能空调吹多了。这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那就好。要是累了就多休息,别勉强自己。”

挂掉电话,照片传了过来。爸爸妈妈穿着统一的白色太极服,在社区广场上摆着姿势。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拉着红色横幅:“和谐社区,健康生活”。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霓虹灯在泪水中晕开,变成模糊的光斑。

家族聚会比想象中更难熬。

二十多个人坐在萨米尔叔叔家的宴会厅里,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阿拉伯菜肴。女人们一桌,男人们一桌,中间用屏风象征性地隔开。

萨米尔的姑姑法蒂玛刚从伦敦回来,穿着香奈儿套装,说一口标准的BBC英语。她接过我的礼物,礼貌地道谢,随手放在一旁堆积如山的礼盒上。

“听萨米尔说你在学阿拉伯语?”她优雅地切着烤羊排,“学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基础阶段。”

“要加油啊。不会说阿拉伯语,怎么融入我们的家庭呢?”她微笑着,但眼神锐利,“我侄子的前女友是法国贵族,法语、阿拉伯语、英语都很流利。可惜宗教信仰不同,没能成。”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位堂姐妹交换了眼神。

“现在这样也挺好。”萨米尔的母亲淡淡地说,“清薇很文静,适合萨米尔。”

“文静是好事,但也不能太闷。”法蒂玛转向我,“你有什么爱好吗?除了看书之外。”

“我……偶尔画点画。”

“哦?什么风格?”

“就是随便画些水彩,风景之类的。”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那顿晚餐剩下的时间,话题围绕着孩子们的国际学校、欧洲度假计划、某位亲王新开的度假村。我安静地吃东西,只在被问到时简短回答。

聚会到十一点才结束。回家的车上,萨米尔一直沉默。直到进了家门,他才开口。

“姑姑说你太安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多听,学着说。”他解开领带,语气疲惫,“下周我父母要在这里住一个月,你最好……”

“我会注意的。”我抢着说,不想听到更多要求。

萨米尔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我的打断,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早点休息。”

公婆来的日子,家里更压抑了。

萨米尔的母亲哈雅是个传统的阿拉伯女性,虽然受过西方教育,但骨子里极其保守。她认为妻子应该全天待在家里,除了必要的社交不应外出。她对我的阿拉伯语进步缓慢不满,对我“过于现代”的穿着也有微词。

“裙子太短了。”第二天早餐时她说,“虽然在家,也要注意体面。”

我低头看了看及膝的连衣裙,没说话。

“今天我要去文化中心上课……”我小声说。

“那些课没什么用。”哈雅喝了口茶,“真想学语言,我让家庭教师来家里教。女人总往外跑,不像话。”

萨米尔擦了擦嘴:“母亲说得对。以后课就在家里上吧。”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点每周两次的外出机会,那点与“外界”的微弱联系,就这样被切断了。

家庭教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教学方式很古板。她不允许我用英语提问,当我听不懂时,只是更慢、更大声地重复阿拉伯语,仿佛是我的听力有问题。

“不对,重来。舌头的位置不对。”

“这个音是这样发的,听好了。”

“你学了一年多,怎么还只会这么几句?”

每次两小时的课程,结束后我都筋疲力尽,自尊心碎了一地。更糟的是,哈雅有时会坐在旁边旁听,听到我犯错就摇头叹息。

“我当年学法语,三个月就能日常对话了。”她对萨米尔说,“你要多督促她。”

压力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强打精神扮演好妻子、好媳妇,晚上在卫生间里崩溃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对着镜子,我都认不出里面那个面色苍白、眼带血丝的女人是谁。

唯一喘息的机会,是趁哈雅午睡时溜上三楼的小房间。

但很快,这个秘密角落也被发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小房间里翻看旧照片,门突然被推开。哈雅站在门口,扫视着这个简陋的空间。

“你每天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看看书。”

她走进来,拿起书架上一本中文小说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些书该收起来。你现在应该多读阿拉伯语书,或者英文的也行。”她的目光落在窗边的日记本上,“这是什么?”

“只是些旧笔记。”

哈雅伸手要拿,我下意识地挡住。

这个动作激怒了她。她的脸色沉下来:“我是你婆婆,在这个家里,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私人?”哈雅冷笑,“在这个家里,你的一切都属于这个家庭。你的时间,你的行为,甚至你的思想,都应该为家庭的荣誉服务。”

她逼近一步:“萨米尔没告诉你吗?嫁进来,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规矩不包括侵犯隐私。”

“隐私?”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每天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住在我们提供的房子里,戴着我们买的珠宝,然后跟我谈隐私?”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把房间收拾干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了。”哈雅最后看了一眼书架,“晚上萨米尔回来,我会跟他谈。”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瘫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窗外的宣礼声又响了,一天五次,从不间断。那悠长的吟诵曾经让我觉得神圣,现在只觉得窒息。

晚上萨米尔回家后,直接被叫去了他父母房间。一小时后,他脸色阴沉地走进卧室。

“你为什么顶撞我母亲?”

“我没有顶撞,只是想要一点私人空间……”

“三楼那个房间,明天就让佣人收拾掉。”他打断我,“母亲说得对,你花太多时间独处,这对融入家庭没好处。”

“那是家里唯一属于我的地方!”

“属于你?”萨米尔的声音冷下来,“顾清薇,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件家具,甚至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我们家族提供的。什么叫属于你的地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好陌生。

结婚两年,我们吵过架,冷战过,但我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也许他也一样。

“所以,”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连十平米的小房间都不配拥有,是吗?”

“你需要的是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松了松领口,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适应新环境不容易,但你要努力。母亲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好。”

“把我关在家里,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这叫为我好?”

“关?”萨米尔皱眉,“家里什么都有,你需要什么说一声就行。出门有司机,购物有信用卡,多少女人羡慕你的生活。”

“可我不快乐!”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萨米尔,我一点都不快乐。我觉得自己像只被养在金笼子里的鸟,吃的喝的都很好,但翅膀已经忘了怎么飞。”

他沉默了。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松动,但很快就消失了。

“快乐是需要自己寻找的。”最后他说,“我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如果这还不够……”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那晚,萨米尔睡在了客房。

我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凌晨时照例去了卫生间,但这次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是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第二天,佣人们来收拾三楼房间。我的书被装箱收进储藏室,书架搬走了,沙发换成了普通的木椅子。那个小小的阅读角,彻底消失了。

哈雅很满意,早餐时特意对我说:“这样多好,整齐多了。你要看书,可以去楼下书房,那里光线好。”

我点点头,小口喝着燕麦粥。粥很烫,烫得舌头麻木。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甚至更糟。

现在除了每周一次去附近清真寺(必须有女佣陪同),我几乎不出门。家庭教师每天来,我的阿拉伯语在高压下突飞猛进,但每次开口,都像在吐出碎玻璃。

和父母的视频通话也越来越短。妈妈总问:“你怎么瘦了?脸色不好看。”我只能说“在减肥”“没睡好”。

爸爸有次偷偷给我发微信:“闺女,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爸还年轻,养得起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个笑脸:“我很好,别担心。”

按下发送键时,我在想,谎言说多了,会不会自己也相信?

转机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

哈雅要去参加朋友的下午茶,让我陪同。我本想像往常一样找借口推脱,但她一句话堵住了我的嘴:“萨米尔希望你能多参与社交。”

茶会在一个高级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波斯湾的湛蓝海水,室内香氛淡雅,钢琴师弹着轻柔的爵士乐。六七个女人围坐,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夫人。

话题从慈善晚会转到孩子的教育,又转到最近的时装周。我安静地坐着,偶尔微笑点头,像个人形摆件。

直到阿依莎——就是之前问我中国人吃不吃面包的那位——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新开的社区文化中心在招志愿者,教儿童英语。报酬不高,但挺有意义的。”

哈雅不以为然:“家里不缺那点钱,何必出去抛头露面。”

“不是为钱,是找点事做。”另一个太太说,“我妹妹在阿布扎比就做这个,说挺有意思的。总比天天逛街做美容强。”

“说得也是。我家那个小的,整天说无聊。”

“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就这几天吧,我回头问问具体信息。”

我搅动着杯里的茶,心跳突然加快了。教儿童英语,一周两三次,就在社区中心……这意味着可以出门,有固定的事情做,能接触除了家人佣人之外的人。

“清薇英语不错。”哈雅突然说,“剑桥认证的,是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雅思八分。”

“那你可以去试试。”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恩赐,“有点正经事做,也省得整天胡思乱想。”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她,她正优雅地吃着点心,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回家的车上,哈雅说:“萨米尔那边我去说。你准备一下,可能需要面试。记住,你是代表我们家族去的,举止要得体。”

“谢谢……母亲。”

“别谢我。”她看着窗外,“我只是不想你整天没精打采的,给萨米尔丢脸。”

尽管最后那句话刺耳,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我一整晚都心神不宁。睡前我甚至偷偷上网查了那个社区中心,就在离家二十分钟车程的地方,环境看起来很好。

萨米尔那晚有应酬,回来时已经深夜。我躺在床上装睡,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黑暗中,他忽然说:“母亲跟我说了志愿者的事。”

我僵住了。

“想去就去吧。”他的声音带着睡意,“但要注意分寸,别和陌生人走太近。每周最多两次,司机接送你。”

“……好。”

“睡吧。”

他翻了个身,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却睁着眼,直到凌晨。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是个和善的黎巴嫩女士,叫莱拉。她看了我的证书,又让我试讲了十分钟儿童英语课。

“发音很标准,互动方式也不错。”她微笑着说,“孩子们会喜欢你的。不过……”她顿了顿,“我们这里的孩子来自各个国家,有些是难民,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你需要有耐心和同理心。”

“我明白。”

“那下周开始可以吗?每周二、四下午,三点到五点。”

“可以。”

走出社区中心时,迪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很热,带着沙漠和海水混合的独特气味,但这一刻,竟然觉得清新。

周二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中心。

教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各国国旗,书架上有英语、阿拉伯语、法语绘本。我的学生是六到八岁的孩子,一共十二个,来自叙利亚、也门、巴勒斯坦、菲律宾,还有两个中国孩子。

“这是顾老师,从今天起教你们英语。”莱拉介绍道。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我,有个扎辫子的叙利亚小姑娘怯生生地问:“老师,你会说阿拉伯语吗?”

“会一点。”我用生硬的阿拉伯语回答,“我们可以用英语和阿拉伯语一起学,好吗?”

她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那两小时过得飞快。孩子们虽然英语基础参差不齐,但都很认真。我教他们颜色、动物、简单的问候语,用游戏和歌曲让他们参与进来。有个巴勒斯坦小男孩特别害羞,一直不说话,我蹲在他身边,一遍遍耐心地重复“apple”“banana”,直到他小声跟读。

下课时,孩子们围过来。

“老师,你下周还来吗?”

“老师,我喜欢你!”

“老师,再见!”

我挨个和他们道别,心里某个冻结了很久的地方,开始松动、融化。

回程的车上,我一直在回想课堂上的情景。那个叙利亚小姑娘叫莉娜,她画了幅画送给我,上面是彩虹和房子,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My teacher”。中国男孩小杰下课偷偷告诉我,他妈妈在附近的中国餐厅工作,爸爸在国内。

“我想回家。”他说,眼睛里有不符合年龄的忧愁。

“我也想你。”我摸摸他的头,“但我们现在在这里,就要把日子过好,对吗?”

他用力点头。

那晚吃饭时,我主动和萨米尔聊起上课的事。

“孩子们很可爱,学得也认真。有个叙利亚女孩特别聪明,一教就会。”

“嗯。”萨米尔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邮件,心不在焉。

“我在想,也许可以多准备些教具,让课堂更有趣……”

“这些小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他打断我,“对了,下个月我要去伦敦出差一周,你和我一起去。母亲说你也该买些新衣服了。”

“可是中心的课……”

“请假。”他说得理所当然,“或者不去了也行。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事。”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继续去。”我听到自己说。

萨米尔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做这个。而且我答应了孩子们,要教他们一学期。”

“你喜欢?”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教一群难民孩子英语,比陪我去伦敦重要?”

“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既然开始了,就应该有始有终。”

萨米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回来了。最后他点点头,继续看邮件:“随你吧。但伦敦必须去,母亲已经约好了设计师。”

对话结束。我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味同嚼蜡。

但这次,不一样了。心里有团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但持续燃烧着。周三晚上,我花了三个小时备课,准备卡片、歌曲、小游戏。哈雅看到我在书房忙活,难得没说什么。

周四的课,莉娜带了一小盒椰枣给我。

“妈妈做的,给老师。”她的英语说得比上次流利了。

我接过盒子,眼睛有点发热:“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

课上到一半,教室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头巾的女人站在门口。莱拉跟在她身边,介绍说这是莉娜的母亲阿米娜。

“她想谢谢你。”莱拉小声说,“莉娜回家后一直说喜欢新老师,英语进步很快。”

我有些不知所措,用蹴脚的阿拉伯语说:“莉娜很聪明,是个好学生。”

阿米娜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手绣的小布袋,塞进我手里,说了串阿拉伯语。

莱拉翻译:“她说,谢谢你善待她的孩子。这是她自己绣的,希望你喜欢。”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条手工刺绣的手帕,针脚细密,图案是沙漠和棕榈树。

“很漂亮,谢谢。”我握着手帕,掌心发热。

阿米娜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轻轻拥抱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

“她说什么?”我问莱拉。

“她说,愿真主保佑你,给你安宁的心。”

那天晚上,我把手帕小心地收在抽屉里。它不贵重,甚至有些粗糙,但这是我来到迪拜后,收到的第一份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礼物。

伦敦之行还是去了。

萨米尔忙着开会,我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酒店,或者由婆婆哈雅和她的朋友带着逛街。哈雅果然约了设计师,给我定制了几套礼服和日常装。量尺寸时,设计师夸我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萨米尔太太真有福气。”哈雅的朋友,一位沙特王妃说,“儿子能干,媳妇漂亮。”

哈雅笑着点头,但我看到她眼里没有笑意。

在哈罗德百货,我趁着她们看珠宝,溜到书店买了些儿童英语教学用书。结账时碰到哈雅,她瞥了眼我手里的书。

“你还真是上心了。”

“既然做了,就想做好。”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年轻时也教过书。在嫁给萨米尔的父亲之前,我在女子学校教文学。”

我惊讶地看着她。很难想象这个总是表情严肃、举止刻板的婆婆,曾经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结婚了,有了萨米尔,就不教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家族不允许。”

我们站在人来人往的百货公司里,周围是喧嚣的购物者,但那一刻突然很安静。

“您……怀念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哈雅没有回答。她转身看向珠宝柜台,那里有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条不错。”她说,又变回了那个挑剔的婆婆,“适合正式场合。”

从伦敦回来后,日子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继续每周两次去社区中心上课,萨米尔没再提让我辞职的事。哈雅偶尔会问起教学进度,虽然语气依然淡淡的,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否定。

最大的变化在我自己。

我开始在备课上花更多心思,研究不同的教学方法,根据每个孩子的特点调整方式。小杰还是不太说话,但会认真完成我布置的作业。莉娜成了班上的小助教,主动帮更小的孩子。

有次下课后,莱拉叫住我。

“顾,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她递给我一份文件,“我们中心想开设成人英语班,针对一些刚到迪拜的女性。她们有的随丈夫工作调动过来,有的是来和家人团聚,语言不通,生活很不方便。”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课程计划和招募教师的说明。

“我希望你能负责初级班。”莱拉说,“你教孩子很有耐心,而且你自己也有类似经历,更能理解她们的需求。”

“我……可以吗?”

“当然。而且,”莱拉微笑,“这是有薪水的,虽然不多。”

成人班定在周六上午。第一次上课来了八个学员,有菲律宾籍的家政工,有印度籍的会计师太太,有巴基斯坦来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个和我一样的中国嫁过来的姑娘,叫晓雯。

看到晓雯时,我愣了一下。她看起来比我小几岁,穿着朴素,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玩着衣角。

“大家好,我是顾清薇,你们的英语老师。”我用英语开场,又用阿拉伯语重复了一遍。

第一堂课很基础,从自我介绍开始。轮到晓雯时,她站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结结巴巴地说:“我……叫晓雯,从中国来。来迪拜……三个月。”

“欢迎,晓雯。”我用中文对她说。

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下课后,晓雯磨蹭到最后才走。

“顾老师,你也是中国人?”

“嗯,江苏的。”

“我福建的。”她像找到亲人一样,话匣子打开了,“我来这边嫁给……我老公。他开超市的,不大。我不会说这里的话,每天就在家,很闷。”

“慢慢学,会好起来的。”我拍拍她的肩,“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真的吗?”她眼睛更亮了,“那……我可以加你微信吗?我在这里没有朋友。”

“当然。”

交换微信后,晓雯高高兴兴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孤独,这样茫然,在异国他乡的繁华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成人班比儿童班难教,但更有成就感。这些女性学习的劲头很足,因为她们知道,语言是她们在这里立足的第一步。晓雯进步尤其快,第二次课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我昨天……去超市,帮老公。”她用英语告诉我,表情自豪,“我说英语,客人听懂了!”

“太棒了!”我由衷地为她高兴。

教学成了我生活的支点。每周有四天要去中心,备课、上课、和学员交流。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我不再整夜失眠,白天也精神了许多。甚至和萨米尔的关系,也有了些许缓和。

他开始偶尔问起我上课的事,虽然兴趣不大,但至少愿意听了。有次我提到小杰的妈妈在中国餐厅打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只为把孩子接过来。

“不容易。”萨米尔难得地评论了一句。

“是啊。所以我想,能不能在中心开个中文兴趣班?不收费,就教孩子们简单的汉语,也算……文化交流。”

我提得小心翼翼,以为他会反对。没想到他想了想,说:“可以。需要什么资源跟拉希德说,从家用的预算里出。”

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他耸耸肩,“做点有意义的事,总比整天逛街强。”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萨米尔并不完全是我想象中那个冷漠的丈夫。他只是……习惯了用他的方式表达关心,用金钱和物质,而不是言语和陪伴。

中文班开起来了,来上课的孩子比预期的多。不仅有中心的孩子,还有附近社区的。莉娜学得最起劲,每次见面都要用中文说“老师好”。

晓雯成了我的助手,帮忙维持课堂秩序。她人也开朗了许多,有次下课后偷偷告诉我:“我老公说,我变了。他说我现在……会笑了。”

“你本来就应该多笑笑。”

“顾老师,”她犹豫了一下,“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难?”

我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那……怎么熬过来的?”

我看向窗外,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笑声清脆。远处,清真寺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找点事做。”我说,“哪怕很小的事。让自己觉得……还有点用。”

晓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中有种新的节奏。我不再每天数着回国倒计时,不再深夜在卫生间哭泣。那个小房间虽然没了,但我在社区中心有了张属于自己的桌子,上面摆着孩子们送的画,莉娜妈妈绣的手帕,还有晓雯从家乡带来的茶包。

直到那个平常的周二下午。

课刚上一半,拉希德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太太,先生电话,急事。”

我心里一紧,跟莱拉交代了一下,走到走廊接电话。

“清薇,你现在马上回家。”萨米尔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父亲心脏病发作,在医院抢救。母亲情绪不稳定,需要人陪。”

“我马上回来。”

车一路飞驰。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虽然和公婆关系算不上亲密,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哈雅虽然严厉,但这两年,我能感觉到她偶尔流露出的善意——那种隐藏在挑剔下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关心。

到家时,别墅里一片忙乱。佣人们低声交谈,神色紧张。哈雅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念珠,一遍遍地祈祷。

“母亲。”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他会没事的,真主保佑。”我用阿拉伯语说,发音比任何时候都标准。

哈雅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血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无形的隔阂、所有无声的较量,都暂时放下了。只是两个担心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本能地靠在一起。

萨米尔直到深夜才从医院回来,满脸疲惫。

“情况稳定了,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他瘫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

哈雅松了口气,开始流泪。我递上纸巾,吩咐佣人准备热茶。

那个晚上,我们三个都待在客厅,没人去睡。萨米尔打电话处理公司事务,哈雅继续祈祷,我准备些简单的食物。凌晨三点,哈雅终于撑不住,在沙发上睡着了。萨米尔轻轻给她盖上毯子。

“你去睡吧。”他对我说。

“我陪你。”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新一天的宣礼声即将响起。

“谢谢你。”萨米尔突然说。

“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母亲。”他声音很低,“也谢谢你……没有在这个时候说想回国。”

我愣住了。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没有高高在上,没有理所当然,只是一个疲惫的丈夫,在艰难时刻对妻子表达的感谢。

“她是我的家人。”我说,然后意识到,这是真心话。

萨米尔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摇。最后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公公住院的两周,家里气氛完全不同了。

哈雅大部分时间在医院,我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送饭、送换洗衣物、陪她说话。有次在医院走廊,我看到她对着病房方向偷偷抹泪,转身看见我,慌忙擦干眼睛。

“您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我说。

她摇摇头,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两人无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

“我嫁给萨米尔的父亲时,比你年纪还小。”哈雅忽然开口,眼睛望着前方,“我家在开罗,他是来出差的迪拜商人。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我来迪拜时,一句阿拉伯语都不会说。”

我静静听着。

“头两年,我每天都想回家。想尼罗河,想母亲做的菜,想一切熟悉的东西。但回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开罗那个家,已经把我当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迪拜这个家,我还只是个外人。”她苦笑,“女人就是这样,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永远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用三十年时间。”她转头看我,“所以我对你严格,是希望你能快一点找到。而不是像我一样,花了半辈子。”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萨米尔……”她顿了顿,“他像他父亲,不擅长表达。但我知道,他在意你。他书房抽屉里,放着你们结婚那天的照片。有次我进去,看到他在看。”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男人啊,总是这样。”哈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巾,“明明关心,却要用伤害的方式表达。去吧,回家休息,这里我看着。”

公公出院那天,家里办了简单的庆祝。虽然医生嘱咐要静养,但哈雅坚持要准备一顿家宴,说去去晦气。

那晚,萨米尔难得地早回家,还带了蛋糕。饭后,他让我陪他去书房。

我以为是要谈父亲后续的康复安排,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三张机票——迪拜往返上海,还有一张国内段到南京。时间是下个月,往返两周。

“你去年不是说想回家看看吗?”萨米尔语气有些不自然,“正好下个月我有个项目要谈,可以陪你回去一周,剩下时间你自己安排。”

我捏着机票,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别过脸,“就是觉得……你该回去看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脑海里闪过这两年的点滴——初来时的迷茫,深夜的哭泣,那个被清空的小房间,社区中心的孩子们,晓雯的笑容,哈雅在医院说的话,还有手里这三张轻飘飘的机票。

凌晨三点,我照例醒来。但这次,我没有去卫生间。

我起身,走到窗边。迪拜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居然能看到几颗,微弱但坚定地亮着。远处,哈利法塔的灯光一如既往地璀璨,像一根巨大的针,刺向天空。

我想起刚到迪拜时,第一次看到这座塔,觉得它象征着这里的一切——耀眼,高大,遥不可及。而现在,我依然觉得它高大,但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手机震动,是晓雯发来的消息。

“顾老师,我老公答应让我去学车了!说等我拿到驾照,就给我买辆二手车,二手的也行。我可以自己开车去上课了!”

后面跟着一串开心的表情。

我笑了,回复:“太好了,恭喜你。”

“都是顾老师的功劳,你让我觉得……我可以做到更多事。”

“是你自己很棒。”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着窗外。这个城市依然陌生,依然有太多我看不懂的规则、适应不了的习惯。但不知从何时起,它不再只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这里有了我每周要去两次的社区中心,有了会送我手绘卡片的孩子,有了愿意和我分享秘密的晓雯,有了虽然严厉但也会在深夜和我倾诉的婆婆,有了一个不擅长表达却会偷偷买机票的丈夫。

还有了一个,在深夜里不再哭泣的自己。

我回到床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本尘封的日记。翻到空白处,拿起笔,借着月光,慢慢地写:

“今天,萨米尔给了我三张机票。下个月,我可以回家了。暂时的。”

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也许,我已经在寻找另一个家的路上。”

合上日记,我重新躺下。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撕开夜幕的边缘。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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