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带父母去了一个海边小村。提了一嘴,他们没多问,第二天一早已经在收拾背包。我妈往袋子里塞了三个苹果,两瓶水,一包饼干。我爸在门口换鞋,说走就走。
到了地方,是那种常见的小渔村,房子挤房子,巷子窄,墙上挂着渔网。空气里一股咸腥味。老妈看见海就乐了,非要去沙滩上踩水。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往水里走。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从脚底流走,人微微往下陷。她“哎哟”一声,又笑。我爸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自己却蹲在礁石边看螃蟹。那些螃蟹小得跟指甲盖似的,人一靠近就钻缝里。他拿一根枯草去逗,半天没逗出来。
午后在码头边闲逛。有个老渔民蹲在地上补网,梭子穿来穿去,动作很快。我爸站那儿看了很久。老人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补。我妈催他走,他说再看一会儿。后来老人补完一段,站起来,从脚边的桶里抓了一把小鱼干递过来。我爸摆手,老人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那鱼干咸,硬,嚼着嚼着有香味。我爸分了我一半,没说别的。
第二天去了村后的小山。山不高,山顶有个旧塔,石阶被踩得发亮。我妈走得慢,走几步歇一下,扶着膝盖喘气。我爸走在前头,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也不催。到了塔顶,风很大,能看见整个海湾。我妈拿出手机拍照,远景拍完拍近景,拍完塔檐上的草又拍栏杆上的刻字。那个下午,她在塔顶换了三个姿势,拍了大半个小时。我和我爸坐在台阶上等。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犯困。我爸忽然说,你妈年轻时候就爱照相。我没接话。风又把声音吹散了。
晚饭在住的地方吃。一张圆桌,三个人,三副碗筷。菜都是海里捞上来的,做法简单,白灼,清蒸。我妈剥虾,剥好了放我爸碗里,又剥一个放我碗里。我说我自己来。她说你剥得慢。她指甲短,剥虾倒利索,一拧一抽,虾壳完整。我爸喝酒,不多,小半杯。喝一口,夹一筷子菜。桌上话少,只听见风扇转的声音。窗外天黑得早,八点不到就全暗了。渔火几点,远远地亮着。
临走那天早上,房东阿姨提了个塑料袋过来,塞给我。说是自家做的。我打开一看——虾酱。褐色的,稠稠的,闻着冲。我说太重了,不好带。阿姨指指我妈,说“阿姨喜欢,带回去吃”。原来昨天我妈在灶台边看她熬酱,站了小半个钟头。我妈瞪我一眼,把袋子接过去,放进了包里。
回程的车上,我妈靠窗坐着,看外面。我爸坐中间,闭着眼,像是睡了。我开车,后视镜里看见我妈嘴角还沾着一点虾酱的印子。没告诉她。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路还长。
大概这就是以后出行的方向吧。不用去多远,不用看什么了不得的景。到了地方,走走,停停。他们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