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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爱尔兰的巨人之路与英格兰南部的巨石阵，是我这次英伦之行看过的两处奇石景观。一处在海角，一处在平原；前者是天然的造物，后者是人工的遗迹。它们在同一年分别被列为世界自然遗产、世界文化遗产。我在同一次旅途中，欣赏两个迥然不同的景观，内心里细细品味，好像翻阅了两卷耐人寻味的“天书”。

（一）

从贝尔法斯特市区出来，进入安特里姆海岸线时，一路上阴云密布，眼看大雨将至，这个位于海滨的景区岂不是要泡汤了？

下车时已是傍晚六点半左右了。沿着山道要走十分钟的路才能抵达。下坡的脚步有些急促，步道一侧是植皮微秃的山体，另一侧就是海边起伏的草地，草色绿油油的，几头不知晚归的牛还在草丛上觅食。

让我转忧为喜的是，走到海边，发现海平面上掀开了一道道黑黝黝的帷幕，露出些微的亮光，直射着方圆几里的“小剧场”。

海滩礁石阵上，灰黑色的六边形柱体一根挨着一根，层叠着、簇拥着，像一列列身负使命的士兵，正整装奔赴苍茫的彼岸。

它们就是我们专门来欣赏的“小剧场”上的主角“巨人之路”，也有许多人俗称为“巨人堤”或“巨人岬”。此处距离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西北约80公里，直面浩瀚的大西洋。4万多根大小不均匀的玄武岩石柱，分布在几公里的海岸线上，排列成一条绵延不绝的堤道。

最高的石柱有十二米，宽度在几十厘米，大多数都是六边形的，当然也有四边形、五边形等不同规格。它们有许多隐没于水下，我们能看到的都是裸露于海平面之上的。曾经有人将这些石柱冠以“烟囱管帽”、“大酒钵”和“夫人的扇子”等等五花八门的称号，其实这得看游人在什么时候和什么方位来观察，就像张家界的石笋一样，步换景移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感觉。

这些参差错落的石柱，是五千多万年前第三纪火山熔岩冷却收缩形成的。熔岩在缓慢冷却过程中均匀收缩，在海洋水流的作用下，久而久之形成这种多边形石柱群。

这个时候游人很少，偌大的景区只剩我们这团人，还有另外十几个散客，散在长长的海堤上，几乎听不见他们惊喜的叫声。

沿石阶下去，石柱触手可及。大多是规整的正六边形，有的垒成了一座小山，有的垒成大小不一的“恐龙蛋”。截面如蜂巢般严丝合缝地密合在一起，其间只有极细的裂缝，连刀刃都难插进去。

我蹲下细看，石面粗粝而冰凉，布满了细密的横向裂纹，千万年来海风与潮水反复侵蚀，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皱。

我看到的仅是海岸线上很少的一段，整片几公里的堤道上，共有四万多根这样的石柱，我不知道是如何精密计算出来的。

它们如沉默的巨人，如此整齐地并肩耸立在大西洋海岸，像是上天故意的布阵排列，遥望大海的那一边。

在爱尔兰传说里，这是巨人芬·麦库尔为了与苏格兰的对手决斗，将石柱一根根从海底运来，铺成跨海的堤道。后来苏格兰巨人偷偷过海窥探，麦库尔的妻子急中生智，将丈夫扮成婴孩放在摇篮里。苏格兰人见了那“婴孩”的庞然身躯，心想他父亲该是何等巨物，吓得仓皇逃回，且一路捣毁身后的堤道，只剩安特里姆海岸这一截残存的部分。

我走到一处高点的垒石上，风更烈了，几乎站立不稳，需得扎实马步。镜头里阴沉的天空与灰褐色的石柱连成一片，海水在不远处翻着白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反复试探着这些石头的耐心。

穿着红衣服的游人站在巨石之巅，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有好几对夫妻或情侣，相依而立挥手大声呼喊，让伟岸的巨石为你侬我侬的此刻见证。

穿过一个低矮的山丫，一个外国老太独自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她穿一件暗红色的防风外套，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醒目。与其说她像一个被岁月遗忘在海边的看海人，不如说坐成了另一根有呼吸有温度的石柱。

天色渐暗，我遥望对面山上那片竖立的条柱状玄武岩壁，据说它就是“巨人的管风琴”。如果暴走十分钟或许能到，其实要绕道才能过去，时间根本来不及。这些柱体密密地排列在山坡上，的确很像一架被遗弃的巨型乐器，任海风恣意弹奏。

巨人之路在影片《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中惊艳亮相过。悬崖追逐的那场戏中，哈利与邓布利多站在礁石上，脚下的石柱就是这片堤道。不过实景中并无电影里那般凶险的巨浪，只有安静的、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起伏。

回程返回停车场时，雨终于劈头盖脸砸下来，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团里落尾的几人，全被淋成了落汤鸡。巨人之路早已模糊成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二）

过了几天，在相距十几个小时车程的威尔特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我见到了另一群石头。那也是英国最负盛名的史前遗迹，每年接待百万访客，无数的纪录片、小说、诗歌围绕它孕育。

去前我做事先功课时，看过中央台的一部纪录片，里头罗列了关于巨石阵的若干种猜想，比如天文观测台、太阳神庙、部落首领的墓地、远古的疗愈中心等等，每一种都说得头头是道，每一种又都被新的考古发现动摇。

到达这里是正午十二点半，阳光炙烈，与巨人之路的阴冷潮湿判若两个国度。

游步道上到处都是“赶集”一般的游人，比巨人之路多出何止十倍，各色皮肤的游客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些神秘的“礁石”群。

巨石阵远比我之前照片上看到的更高大。外围的砂岩巨柱高逾六米，顶上横架着重达数吨的楣石，就那么悬空地搁着，靠榫卯式的凸起与凹槽卡合，已经这样搁了四千五百年。

走近了看，当然只是尽可能的近，因为绳索护栏将游人挡在十几米外。石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和苔痕，灰绿色的地衣从石脚爬上大半截，如同时光在它们身上涂抹的斑纹。

与巨人之路那种新鲜的、锐利的六边形断面不同，巨石阵的石头被风雨磨去了棱角，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被盘亘了千万年的璞玉般的质感。

如果说巨人之路的石头是自然的几何学，巨石阵的石头便是人类的力学史诗，只是写诗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如此创作，都成为让多少人烧脑的谜团，貌似很简单的几十行“短句”，凭后人竞猜它的韵脚。

我绕着石阵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望去，石柱的间距会错落出新的空间感，有时两柱之间的缝隙恰好框住远处的一个石墩，像天然的长焦取景框。东面“脚跟石”孤立在环形之外，夏至日清晨，太阳恰好从它顶端升起，第一缕光穿过石阵中央，这个天文指向几乎已被学界公认，但建造者为何要如此精确地标记太阳的轨迹，至今众说纷纭。

游人的姿态也各有意思。有点像在金字塔前见到的装酷摆拍摄影赛。有情侣在石前拥抱自拍，背后是四千年前的巨石作证。一个父亲把孩子举过头顶，将巨人置于孩子之下，仿佛在期许他无限超越前程。女孩子们习惯将兰花手指轻轻勾起，好像要把这一堆巨石玩于掌中。我看见一个国外的游人，自拍了好多张照片，巨石阵不管有多少繁复的故事，在笑靥如花的镜头前都变得柔情似水了。

亚瑟王的传说里，说巨石阵是梅林用魔法从爱尔兰搬来的。十二世纪威尔士教士蒙茅斯的杰弗里在《不列颠诸王史》里详细记载了这个说法。近代考古则考证出石料来自二百四十公里外的威尔士普雷塞利山，每块重约四吨，但古人如何运输到这里，至今仍是谜。

在英国作家哈代的小说《无名的裘德》里，主人公在石阵中过夜，第二天被发现冻僵在“脚跟石”旁。这是艺术作品中关于绝望的故事，石阵在那里成了永恒的、冷漠的见证者。

由于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我自然看不清石柱在草地上投下的每一个影子，更看不到它一寸一寸的移动。但我知道，这石阵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日月计时器，用影子可以丈量漫长的光阴。

（三）

游览了两处神秘的巨石，有人问我哪个更好看？我比较一番后回答：巨人之路犹如“自然的意外”，熔岩冷却时无意中成就了完美的几何形，在神奇的传说中被拟人化了，人们会赞叹“大自然竟能如此规整”！巨石阵好像是“人为的意外”，古人的聪明才智让后人莫衷一是，人们会惊叹“古人竟然有如此的神力”！

它们在两座岛屿上沉默着，却沉默着不同的内容。一个是天生的沉默，它的语言是化学方程；一个是后天的沉默，它的语言是几何里的祷词。

我不由得想起一首影视歌曲里的歌词：“总是沉默的这颗石头，才放下眉头又爬上我心头，在某个时候我情愿做沉默的石头，守候千万个破碎路口。”歌声里的人把石头当作情感的容器，那些说不出口的眷恋与等待，都将寄托在一块沉默的石头上。

我忽然觉得这歌词似乎寓示着两处石景的另一种对照：巨人之路的沉默是人类未竟的使命，巨石阵的沉默则是时光渡口的守候，守候一个湮没在风尘里的答案。

（图片均摄自北爱尔兰巨人之路和英格兰巨石阵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