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煜

现在的景区，文化底蕴被晾在一边。

满街都是披着古装的NPC在打擦边球，游客不是来感受历史，倒像是误入了流水线生产的土味片场。

01

这两年有个特别明显的信号，景区不拼历史拼腹肌了。

从前宣传册上印的是千年古刹、摩崖石刻，现在短视频里全是“禁欲系书生”半敞着衣襟喂你吃糖葫芦。

你以为是去逛古迹，结果一进门就被一群穿着薄纱的“神仙哥哥”拉去合影，扫码付费还能获得一个搂腰杀。

最早玩这套的景区确实尝到了甜头。

一个汉服街区找了几个清瘦白净的男生扮成“长安少年”，跳了一段含蓄的古典舞发到网上，瞬间百万点赞。

评论区全是“这才是文化输出”“想立刻买机票”。

可是风向变得太快，其他景区一看这流量密码太好使，连夜把自家文创雪糕摊撤了，换上一排身高一米八五的“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不查案也不讲解历史，就穿着紧绷绷的飞鱼服往墙上一靠，眼神迷离地等着游客来撩。

事情到这里还算能用“营销创意”糊弄过去，坏就坏在内卷来得比想象中凶猛，含蓄的互动根本留不住流量，必须越穿越少。

有个细节挺讽刺的，这些景区门口的游客中心都挂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横幅，往里走两百米，所谓的传统文化就剩下一群年轻人穿着改良到看不出朝代的古装在搞暧昧互动。

买票进场的人里面，真心想了解建筑和历史的越来越少，专程赶来摸NPC腹肌的倒是要排长队。

当地文旅部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后台数据好看，全网曝光量几个亿，管它是骂上热搜还是夸上热搜。

一些响当当的5A级历史街区也已经开始复制这套模式，不再深挖自己的文化故事，直接去横店找群演公司批发一批“范闲”“蓝忘机”。

甭管当地历史上出过哪位名人，现在统统让路给架空小说里的纸片人。

同质化到了什么程度呢，你在西南古镇拍的变装视频，和东北影视城里拍的，背景建筑不一样，可站C位跟你比心的那个“将军”的长相、衣服、话术全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文化底蕴就是这样一点点被挤到角落里的，游客若想听一耳朵本地掌故，导游讲解器里塞满了购物店广告。

免费的历史讲解场次被砍得只剩早上九点一场，反倒是“花魁巡游”每隔一小时就来一次，唢呐声震天响。

长久下来年轻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想看腹肌直接刷短视频更清楚，何必花几百块门票去挤一身汗。

而真正冲着文化去的那批人，发现景区内核早已空心化，自然也是扭头就走，再也不回头。

可是别以为只有景区在搞这套，这股风早就刮到了实景演出和剧场里，那边的玩法更大胆也更理直气壮。

02

演出市场的擦边球打起来比景区更顺手，因为在舞台上很多事都可以甩锅给艺术。

如今在社交媒体上搜几个热门旅游城市的驻场演出，跳出来的已经不是传统的印象系列，而是一水儿的古风男团。

他们通常有个很雅致的名字，比如《叹春风》《少年游》《鹤归》，海报拍得像工笔画，宣传语写着“极致国风美学”。

可当真坐进剧场，灯光一暗，发现所谓的国风美学是半透明纱衣、湿发造型和大量若隐若现的肢体线条。

就拿前段时间引发大规模讨论的《叹春风》来说，这原本是个地方上小范围圈粉的舞蹈节目，后来被搬进好几个景区的大剧院当成常驻演出。

十二个年轻男舞者依次出场，道具用了竹简和酒壶，乍看挺有古意。

跳了没几分钟，外罩的素纱长衫就顺着肩膀滑下来了，上身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阔袖短衣，腰腹轮廓清清楚楚。

整支舞的高潮部分设计了一段人从舞者身上流淌过去的动作，演员仰面躺成一排，水光打在他们绷紧的腹肌上，台下尖叫声能把屋顶掀翻。

散场以后你站在剧院门口听观众聊观后感，十个人里没一个提编舞意境、传统文化。

大家讨论的全是“三号小哥哥的腰”、“第七个舞者的人鱼线”。

更绝的是，官方在短视频平台发的演出切片配文写的是“这才是中国男人该有的样子”，底下的热门评论一边倒地说“建议全国推广”。

在一阵阵“yyds”“杀疯了”的夸赞里，偶尔冒出一两句弱弱的质疑，问这种表演和古代的歌舞乐伎究竟有什么关系，立刻被围攻成“老古板”“不懂审美”。

类似《叹春风》这样的团队正在被批量制造，有专门的经纪公司看准这条赛道，去舞蹈学院和健身房签人，快速培训两个月，一支带剧情的擦边舞团就能打包卖到各大景区。

表演内容高度可复制，这边叫《叹春风》，换个城市改名叫《梦华录》或者《长安夜》，服装稍微调个色，舞蹈动作换换顺序，又能卖一轮。

这些演出的存在直接拉高了景区夜间经济的收入，数据显示，有此类驻场表演的景区夜间游客停留时间平均延长了将近两小时，周边餐饮和民宿的客单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然而在这些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同时，另一群看得最认真的人却正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场狂欢拖下水，他们的判断力和审美还没成型，就被彻底浸泡在这种糖精水一样的文化环境里了。

03

成年人在景区和剧场看擦边表演，顶多算是找个乐子解解压，笑完骂完该上班上班。

可这届青少年不一样，他们是跟着手机长大的，这些内容在他们视野里是排山倒海扑过来的。

一个初中生暑假刷短视频，原本只是想搜点旅游攻略，结果算法一口气推给他十几条“景区小哥哥腹肌合集”和《叹春风》的直拍片段。

他还没机会亲眼见过真正的碑林、石窟和古建，就先记住了一条条精修过的人体线条。

这事儿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些表演常常披着传统文化的外衣，搞得青少年一不小心就认知错乱。

他们很容易把穿件汉服、跳段擦边舞当成国粹的全部，误以为李白杜甫写的诗句就是用来给土味情话当背景板的。

有教育类媒体做过一次小范围问卷，结果发现，相当比例的受访中学生认为唐代开放的风气就是“穿得越少越有文化自信”。

当他们用这种逻辑去和教科书里的历史对照，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史料和文物，而是哪个NPC的粉丝更多，哪支舞团的巡演更火。

很多处于发育期的孩子开始用这些被精心包装过的擦边形象丈量自己，觉得自己不够瘦、线条不够好，甚至因为达不到这种流水线标准而产生严重的容貌焦虑。

等到某天家长想带他们去看一场正儿八经的话剧或者书画展，他们只会反问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能摸吗，能尖叫吗。

进一步想，这些擦边内容里时不时夹带的暧昧互动和低俗梗，也在帮倒忙。

很多表演为了制造话题，会用一些擦着边走的台词和肢体接触，比如公主抱、耳边吹气、隔着一层纸亲吻，台下未成年观众尖叫起哄录屏，回头剪进二创视频配上暧昧音乐到处发。

没人告诉他们这些桥段是被设计出来捕捉本能的，并不是真实的人际相处模式。

长期浸泡在这样模糊了边界的文化环境里，青少年对尊重、身体界限这些概念的理解会变得稀里糊涂。

到头来，我们一边担心孩子早熟，一边又在用文化项目的名义给他们投喂源源不断的催化剂，这种撕裂感本身就透着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