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苏州园林
画的是心境,不是风景
文/石墩子
奇石蟠根围小榭,一林烟翠隐吴园
我画苏州园林时,心里一直有个执念:绝不把园林画得太规矩、太刻板。
现在可看到的太多园林画作,精工细描、面面俱到,瓦片层层排列、山石纹理清晰、花木枝叶繁复,精准得像一张建筑施工图;或淡描书写贫乏无力缺少变化。可每次我细看这类作品,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画面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气韵,只有工整的外壳,没有园林真正的灵魂。
一框截取江南趣,石畔闲亭坐看秋
在我眼里,这样的画画,只是机械复刻风景,根本不算读懂园林。它只画出了古人造园的“形”,却完全错失了藏在一砖一石、一窗一景,一步一诗,步步倾情的文人心意。
我对园林的所有灵感与偏爱,都源于我的童年。
我是伴着苏州园林长大的。拙政园、狮子林、留园、沧浪亭、耦园,都是我儿时肆意玩耍的天地。那时候的我,不懂造园理论,不懂建筑比例,更不懂文人风骨。我只知道踩着青石板肆意奔跑,在曲折回廊里追风嬉戏,钻进太湖石的玲珑孔洞里捉迷藏,把整座雅致园林,当成我无拘无束的乐园。
疏柯傍石临池立,隔岸楼台落淡烟
我记得青苔沾鞋的湿润,记得斑驳石栏的微凉,记得漏花窗外随风晃动的竹影,记得池水涟漪、锦鲤逐浪,记得林间岁岁不绝的蝉鸣鸟语。那些鲜活、松弛、自由的细碎瞬间,深深扎根在我心底,成了我日后画园林最珍贵、最独特的底色。
也正是这份童年记忆,让我如今提笔落墨时,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取舍与心境。
顽石横斜窥瓦舍,疏篁半掩旧时园
很多画家是对着眼前的风景画画,而我,是对着心底的记忆和感悟落笔。
每次铺纸研墨、提笔作画的那一刻,我的心就会瞬间安静下来。我刻意放下所有写实的标准,抛开实景的条条框框,不再纠结建筑是否对称、结构是否精准、景物是否完整。握着画笔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的笔墨,要服务于意境,而不是服务于外形。
老藤盘绕临溪榭,三两闲人倚石看
调墨的时候,我总偏爱用线条或以淡墨为主、浓墨为辅。太厚重的墨,会压住园林的清雅灵气;太均匀的墨,会失去山水自然的层次。我一遍遍微调墨色的浓淡干湿,就是想还原园林烟雨温润、空灵悠远的质感,还原我记忆里,园林那种清幽又鲜活的气息。
危岩桥畔游人立,古柏横枝入小园
画粉墙黛瓦时,我不会铺满画面、细描砖瓦。我刻意留白,只勾勒半檐屋角、一截白墙。落笔轻一点、淡一点、虚一点,让空处有景、简处有意。我心里清楚,完整的建筑是建筑标本,半藏半露,才是中式园林的含蓄韵味。
乱藤缠石遮崖畔,细柳丝丝落院隅
画太湖石的时候,我更是刻意舍弃繁琐肌理。我不用细笔抠每一处孔洞、每一道纹路,只用淡墨晕染、枯笔勾勒,轻重交替、虚实相生。我画画时一直在想,太湖石最美的,从来不是密密麻麻的纹理,而是玲珑剔透、空灵藏韵的姿态,是古人爱石、赏石、寄情于石的淡泊心境。
高树疏阴铺浅岸,顽岩闲卧花窗外
画竹影、画花木、画池景,我更是随心而动。不追求枝叶繁茂逼真,不刻意还原实景样貌。寥寥数笔灵动线条,带出清风拂枝的摇曳感,带出庭院幽深的静谧感。笔墨简淡,却要让观者感受到园子里有风、有光、有生机、有烟火。
虬藤缠石遮深院,半露花门一角园
画画的整个过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描摹,而是治愈,是回望,是对话。
笔尖在纸面游走的时候,我常常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儿时的园林。我笔下的回廊,是我奔跑过的路;我笔下的石峰,是我嬉戏过的玩伴;我笔下的光影,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时光。一笔落下,是笔墨,也是回忆;一抹留白,是画面,也是心安。
墨藤盘壑连云气,小亭深隐石框边
笔尖在纸面游走的时候,我常常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儿时的园林。我笔下的回廊,是我奔跑过的路;我笔下的石峰,是我嬉戏过的玩伴;我笔下的光影,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时光。一笔落下,是笔墨,也是回忆;一抹留白,是画面,也是心安。
画得越久,我越读懂古人的初心。
藤蔓环抱回廊处,老树栖禽守故园
历代文人耗费心血造园,从来不是为了造一座精致的观赏景观。他们厌倦世俗纷扰、奔波劳碌,于是在方寸天地间叠山理水、栽花种竹。一座小园,就是一方避世净土,是独自安放身心、或与文人墨客作画诵诗以寄托情怀的精神居所。
园林藏的,不是风景,是文人的隐逸、淡泊、疏朗与从容。
孤岩破绿穿林出,亭里闲谈听竹风
所以我始终觉得,过度写实的画作,太冰冷、太匠气。它复刻了园林的样貌,却剥离了园林的情绪;还原了景物的形制,却隔断了古今的共情。满纸细节,却无半分心境。
而我的写意园林,每一处取舍、每一笔虚实、每一寸留白,都是我刻意的追求。
两廊围石藏幽径,垂柳依依覆小庭
我宁简不繁、宁虚不实、宁淡不艳。我减掉多余的匠气,留住纯粹的文气;减掉繁复的外形,通透内在的精神。我的笔墨里,有我儿时的肆意快乐,有我长大后的淡然通透,更有千百年文人藏于山水庭院的处世情怀。
浓阴满榭藏佳客,怪石横坡是故苏
我画画时始终谨记:景是死的,意是活的;形是有限的,心是无限的。
小小尺幅画面,看似寥寥数笔,实则容纳万千。这便是我追求的“三寸见乾坤”,以一纸园林小景,承载山水意境、岁月温柔、古今同心。
层岩叠翠临园圃,疏树横斜弄浅烟
于我而言,绘园林,是笔墨修行,也是内心归处。
我以笔为桥、以墨为媒,回望童年、读懂古人。不困于形,不缚于景,跳出刻板写实的桎梏,用最松弛、最纯粹、最真诚的写意笔墨,画出园林的风骨与灵魂。
我画的从来不是亭台山石。
我画的,是藏在方寸庭院里的人间清欢,是刻在中式骨子里的诗意从容,是跨越千年依旧相通的,自在本心。
石墩子实名王国胜, 1960年出生于苏州。 号莫等闲, 斋名来远堂、前山书房。旅澳画家中国籍。毕业于苏州工艺美院,后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石墩子早年师从张继馨先生,又师吴湖帆入室弟子徐绍青先生,又受到颜文樑大师的指点。汲取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吴冠中等大家之精髓。挖掘传统创造新意,运用书写线条创作灵动画面,其笔下之墨鸭尤为代表。
石墩子曾是服装设计师、摄影师、高级工程师等,2009年始往返于中澳之间,交替吸收着中西文化艺术养份,并活跃于多样化领域为艺术打开不同视角。现立足国内潜心于中国画写意创作。
石墩子现为澳大利亚美术家协会会员,澳大利亚中国书画学会理事,澳大利亚中国水墨画研究会副主席,澳大利亚全国美展委员会委员,澳大利亚吴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苏州美术家协会会员,苏州工业美术学会陶瓷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北京世纪金色嘉园文化艺术中心理事, 中国大众文化学会文艺人才专业委员会委员
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