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的味道。
销售总监赵衍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行条款上。
“周也,这单你签不签?”
我盯着那行字:货到付款,验收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全款。
八千万的单子,八万台手机,一分钱预付款都没有。
“老板什么意思?”我问。
赵衍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他发给非洲客户的一张图片——我们仓库的实时监控截图。
截图里,整面墙的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箱样品落满灰尘。
“他说我们公司现在连八万台的库存都拿不出来。”
赵衍的声音很平静。
“对方回了两个字:转账。”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尾号3917账户到账80,000,000.00元。
第一章
我叫周也,是华强北一家外贸公司的销售经理。
说是经理,其实就是个高级业务员。
每天跟时差赛跑,跟客户周旋,跟同行抢单。
三年前我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全公司上下加上老板一共七个人。
现在四十二个。
老板叫赵衍,三十六岁,白手起家。
圈子里说他狠,说他精,说他为了拿订单能把对手的底价算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不评价。
我只知道这三年我跟他跑了十七个国家,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难以下咽的本地酒,说过不知道多少句违心的恭维话。
上个月,公司业绩冲到了历史新高。
赵衍在年会上说,今年给每个人多发三个月奖金。
大家鼓掌,喝酒,拍照发朋友圈。
第二天,财务告诉我,我的提成被砍了一半。
“为什么?”
“赵总说这个客户是老客户介绍来的,不算你的新开发。”
我找赵衍理论。
他正在整理行李箱,要去迪拜出差。
“周也,你觉得你委屈?”
“我为了这个客户,在印尼待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我重复。
赵衍把护照装进包里,抬头看我。
“那你告诉我,这个客户第一次来公司考察的时候,是谁陪他吃的饭?”
我愣住了。
“是我。”赵衍说,“那顿饭我花了八千块,喝的茅台。”
“后来你跟进的流程确实做得好,但如果没有那顿饭,人家根本不会给你见面的机会。”
“所以呢?”我问。
“所以提成对半开,已经很公平了。”
他拉着行李箱走了。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前台小姑娘小杨偷偷给我递了瓶水。
“周哥,别气了,赵总就那样。”
“他哪样?”
“就是……”小杨压低声音,“他只认功劳簿,不认苦劳。”
我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这件事过去三周,我接到了非洲客户Kofi的电话。
Kofi是我在展会上认识的一个买家,加纳人,在当地做电子产品分销。
之前一直小批量拿货,每次几百台,从来没超过一千台。
这次不一样。
“周,我要八万台。”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八万台,智能机,配置不用太高,但电池要耐用,我们这边充电不方便。”
我脑子飞速转起来。
八万台,按我们的出厂价,一千万美金左右。
折合人民币七千多万,加上配件和包装,八千万打底。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最好四十天内能交货。”
我挂了电话,心跳还没平复。
这笔单子做成了,光是提成就能拿到小一百万。
但有个问题。
八万台的采购量,需要先跟工厂锁定产能。
工厂那边要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两千四百万。
公司账上有钱,但赵衍会不会同意垫这个款?
我想了想,决定先不跟赵衍说。
先把客户这边敲定了,再拿合同去找他。
Kofi那边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采购意向书发过来了。
但付款条款那里,他写着:货到验收后付款。
我把电话打过去。
“Kofi,这个付款方式不行。这么大金额,公司不可能垫资。”
“周,我们这边都是这么做的。其他中国供应商也接受。”
“哪家供应商?”
他说了两家公司的名字。
我查了一下,都是业内排名靠前的大公司,资金实力雄厚。
我们比不了。
“Kofi,你换个方式,我们先付百分之三十,你收到货再付尾款。”
“不行。”Kofi的语气很坚决,“八万台手机,我这边也要分销给下面的渠道商。我必须看到实物,才能给他们交货。如果我收了钱,货有问题,我的信誉就毁了。”
我能理解他的顾虑。
但这不代表我能接受这个条款。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先去找赵衍,看他什么意思。
赵衍刚好从迪拜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红红的。
我把Kofi的采购意向书给他看。
他看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
“老板,你觉得呢?”
“八万台,货到付款。”赵衍把意向书放在桌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风险很大。”
“不是大,是赌。”赵衍靠在椅背上,“货发过去,对方说质量有问题,拒付,或者拖着不给钱。我们在那边没有办事处,没有法律团队,连追债都追不了。”
“Kofi跟我们合作两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两年前他一次拿多少台?”
“最多八百台。”
“八百台和八万台,是两个概念。”赵衍看着我,“周也,你做了三年外贸,这个道理不懂?”
我懂。
我当然懂。
但八千万的单子,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老板,能不能这样,我们派个人跟货一起过去,现场验收,现场收款。”
“派谁?你?”
“我可以去。”
赵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去了,手里其他的客户谁跟?”
“我可以远程处理。”
“远程?”赵衍笑了,“周也,你手上现在有七个活跃客户,分布在四个国家。你跟我说远程处理?”
我不说话了。
赵衍说得对。
我手上的客户确实多,也确实不能离开超过一周。
“这样吧。”赵衍说,“我跟Kofi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谈到百分之二十的预付款。”
结果电话打了,Kofi那边态度很硬。
百分之二十也不行。
必须是货到付款,一分钱都不能少。
赵衍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
“先放着吧。”
“放着?”
“对,晾他几天。这种大单子,他不可能只问了我们一家。我们先不表态,看看他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就先把这件事搁下了。
过了五天,Kofi没联系我。
第六天,我主动打过去。
“Kofi,付款方式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周,我已经找到愿意接受货到付款的供应商了。”
我心里一沉。
“哪家?”
“这个不方便说。”Kofi的语气很平静,“价格比你们低百分之三,付款方式也更灵活。你们不愿意做,那就算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愣。
百分之三的价格差,加上货到付款的条款。
这单子基本没戏了。
我去找赵衍,把情况说了。
赵衍没说话。
他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最近一周从深圳发往加纳的手机货柜。
查了十分钟,他关上电脑。
“他骗你的。”
“什么?”
“最近一周,没有一家深圳公司往加纳发过超过两万台的手机柜。他说的那个供应商,要么不存在,要么也在犹豫。”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等。”
又等了三天。
Kofi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周,三天之内给我最终答复,否则我找别家。
我把消息转给赵衍。
赵衍看了,没回复。
第二天下午,Kofi直接给赵衍发了邮件。
邮件里附了一份正式的采购合同,付款方式那一栏赫然写着:货到验收后支付全款。
邮件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先生,这是我们的最终条件,没有商量余地。
赵衍看完邮件,把手机递给我。
“你回。”
“我回?回什么?”
“回一张图。”
“什么图?”
赵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我们仓库的实时监控截图。”
“啊?”
“你就截图发给他,什么都不用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这什么意思?我们仓库现在库存不到两千台,发给他看,不是让人家觉得我们没实力吗?”
“就是要让他觉得我们没实力。”
“为什么?”
赵衍转过身,看着我。
“周也,我问你。Kofi为什么要找我们?”
“因为我们价格有优势?”
“不是。”赵衍摇头,“因为他之前找的那些大公司,都不愿意接受货到付款。大公司风控严,这种条款根本过不了审核。他转了一圈,发现只有我们这种小公司有可能接。”
“所以呢?”
“所以他以为我们很缺订单,很缺钱,为了这笔单子愿意冒任何风险。”
“我们不是吗?”
赵衍笑了。
“周也,你跟我三年了,你觉得我什么时候缺过订单?”
我想了想。
还真没有。
赵衍这个人,做生意有个特点。
他从来不抢单,也不拼价格。
他只做一件事——让客户觉得,跟他合作是占了便宜。
至于这个便宜是什么,每个客户都不一样。
有的客户要账期,有的客户要独家代理,有的客户要售后保障。
Kofi要的,是控制权。
货到付款,意味着钱在他手里,主动权也在他手里。
如果赵衍接受这个条款,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伸过去让人掐。
“所以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缺他这笔单子。”赵衍说。
“用一张空仓库的截图?”
“对。”赵衍点头,“让他以为我们的库存都卖光了,根本不愁订单。他想要货,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我还是觉得有点冒险。
但赵衍决定的事,我劝不动。
我打开手机,截了仓库的监控图。
图片里,货架空空荡荡,只有几箱样品落满灰尘。
我把图片发给了Kofi。
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打。
发完之后,我跟赵衍坐在会议室里等。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赵衍在看手机,表情很平静。
我坐不住,起来倒了两杯水。
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银行的短信。
尾号3917账户到账80,000,000.00元。
我手一抖,水洒了一桌。
“老板……”
赵衍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嗯。”
“他打全款了?”
“嗯。”
“为什么?”
赵衍没回答。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Kofi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赵,你赢了。款已付,请尽快安排发货。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还是不明白。”
赵衍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
“周也,你以为Kofi为什么突然愿意打全款?”
“因为你发的那个截图?”
“对。”赵衍喝了口水,“但关键不是空仓库。”
“那是什么?”
“是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更糊涂了。
赵衍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你想,如果你是Kofi,你给一个供应商发了一份八千万的合同,对方没回你任何话,只发了一张空仓库的图片。你会怎么想?”
我想了想。
“我会觉得……对方不在乎这笔单子?”
“不只是不在乎。”赵衍说,“是对方手里有更重要的客户,排着队等着要货。我的库存都清了,你的单子我根本排不上期。你想要货,就得加钱,就得先付款,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恍然大悟。
“所以他打了全款?”
“对。因为他怕我们不接单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
八千万,就这么到账了。
赵衍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周也,跟Kofi对接一下发货的事。另外,这次提成给你全额。”
“全额?”
“全额。那顿饭的事,是我记错了。请客户吃饭那次,是你自己掏的钱,不是我。”
我愣住了。
这件事过去快半年了,他居然还记得。
赵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做销售,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永远不要让客户觉得你缺钱。第二,永远要让手下觉得老板不瞎。”
门关上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手机还亮着。
八千万的到账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深吸一口气,给Kofi发了条消息。
“Kofi,款已收到。我们会尽快安排生产,预计三十五天内交货。”
Kofi秒回。
“周,谢谢你。也替我谢谢赵。他是个了不起的生意人。”
我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赵衍厉害?
确实厉害。
但这种厉害,让我觉得有点冷。
第二章
发货的事推进得很快。
工厂那边听说来了个大单,连夜调整生产线。
我跟Kofi每天通两次电话,确认细节。
包装盒的logo位置,说明书的小语种翻译,充电头的插脚标准。
每件事都很琐碎,但每件事都不能出错。
两周过去了,一切顺利。
直到那天晚上。
我在公司加班,整理报关资料。
手机响了,是Kofi。
“周,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们这边的清关代理出了点问题,可能没法按时清关。”
“什么问题?”
“资质审核没通过,要重新换一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加纳那边的清关很麻烦,换代理意味着所有手续要重新走一遍。
“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一周?我们的货三周后就到了,你一周才能定下新代理,时间来不及。”
“我知道。”Kofi的语气有点无奈,“所以我跟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延后发货?”
“延后多久?”
“十天。”
我脑子转得飞快。
延后十天,意味着打乱了工厂的生产计划,也意味着我们要多付十天的仓储费。
更麻烦的是,八千万已经到账了。
按照合同,我们必须在四十天内发货,否则要按天支付违约金。
“Kofi,你等一下,我问一下老板。”
我挂了电话,去找赵衍。
赵衍还在办公室,在看一份英文合同。
我把Kofi的情况说了。
赵衍听完,把合同放下。
“延后十天不行。”
“那我们怎么办?”
“货照常发。”
“可是清关那边……”
“让他自己解决。”赵衍说,“合同上写的是我们发货的时间,不是他到货的时间。我们按时发货,就不算违约。”
“但他那边清关不了,货到了港口怎么办?”
“那是他的事。”
我沉默了。
赵衍说的没错,合同确实是这样写的。
但这样一来,Kofi会很被动。
货到了港口,清关不了,每天都要交滞港费。
八万台手机,一个大柜都装不下,要分好几个柜。
滞港费一天下来,几万块钱就没了。
“老板,我们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清关代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懂那边的规矩。”赵衍看着我,“周也,你在外面做业务,要学会一件事——不要替客户做他该做的事。你帮他找了代理,代理出问题,他怪你。他自己找的代理出问题,他只能怪自己。”
我又沉默了。
赵衍说得对。
但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还有别的事吗?”赵衍问。
“没了。”
“那就回去吧,明天还要跟工厂对进度。”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小杨还没走,在收拾东西。
“周哥,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跟赵总吵架了?”
“没有。”
小杨背上包,走到我面前。
“周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太把客户当朋友了。”
我一愣。
小杨笑了笑。
“赵总说过,做生意的本质不是交朋友,是解决问题。你能解决客户的问题,客户就跟你走。你解决不了,朋友也没用。”
小杨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灯还亮着。
我拿出手机,给Kofi发了条消息。
“Kofi,货照常发。清关的事你尽快解决,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Kofi回了个谢谢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三天后,Kofi又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更急了。
“周,新代理找到了,但对方要求预付清关费。”
“多少钱?”
“二十万美金。”
“这么多?”
“八万台的量,清关费本来就不低。”
我沉默了。
Kofi的声音有点疲惫。
“周,我这边资金暂时有点紧张,能不能跟赵商量一下,货款先退一部分给我?”
“退多少?”
“二十万美金。”
“不可能。”我想都没想就说了。
“为什么?”
“因为钱已经进工厂了。原材料买了,生产线调了,工人的班都排了。现在退钱,所有流程都要停。”
Kofi沉默了几秒。
“那能不能让赵帮我垫一下这二十万美金?等我货到了,结算的时候一起还。”
“我问一下。”
我挂了电话,去找赵衍。
赵衍正在跟一个供应商谈价格。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供应商走了,我进去。
“老板,Kofi那边清关要预付二十万美金,他想让我们先垫一下。”
赵衍抬头看我。
“垫?”
“对,等货到了结算的时候一起还。”
“合同上有这一条吗?”
“没有。”
“那他凭什么让我垫?”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也,你知道Kofi为什么资金紧张吗?”
“不知道。”
“因为他把钱都打给我们了。”赵衍转过身,“八千万,基本上是他能调动的所有现金流。他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连清关费都要找人借。”
“那我们……”
“我们不借。”赵衍打断我,“不是因为我冷血,是因为这笔钱借出去,要不回来的风险太大。”
“为什么?”
“因为他的下游渠道商也是货到付款。”赵衍说,“他要先把货给渠道商,渠道商卖了货才给他钱。中间至少有两个月的账期。这二十万美金借给他,至少半年才能还。”
我沉默了。
赵衍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Kofi在那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在这头,什么都做不了。
“周也。”赵衍叫我。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近人情?”
我没说话。
“那你告诉我,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流动资金?”
我想了想。
“大概三千万。”
“对。三千万。”赵衍说,“如果借给Kofi二十万美金,就是一百四十万人民币。公司还能运转,没问题。”
“那为什么……”
“因为开了这个头,下次他还会借。”赵衍的声音很平静,“清关费借了,下次仓储费借不借?下次运费借不借?再下次,他直接说货款周转不开,让我们再等三个月,我们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做生意,要守底线。”赵衍说,“底线不是冷血,是规矩。规矩破了,生意就散了。”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你跟Kofi说,清关费的事我们帮不了。但我们可以帮他联系几个加纳当地的中国商会,也许能找到愿意拆借的资金。”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也。”
我停下来。
“你记住,你今天觉得我冷血,是因为你还没坐到这个位置上。等你哪天坐了,你会比我更冷血。”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还是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盏灯有点刺眼。
第三章
Kofi的事,我按赵衍说的办了。
我帮他联系了加纳中国商会的一个人,对方答应帮忙撮合一笔短期拆借。
利息有点高,月息两分。
Kofi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借了。
“周,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呆。
旁边的同事小宋凑过来。
“周哥,听说非洲那个大单成了?”
“嗯。”
“提成多少?”
“还没算。”
小宋压低声音。
“周哥,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赵总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钱的事,算得很清。”
我没接话。
小宋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算这单的提成。
八千万的合同,按照公司的提成制度,千分之三。
二十四万。
加上其他客户的业绩,这个月我能拿到三十万左右。
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我在深圳租房,一个月房租六千。
车贷还有两年还完。
爸妈在老家,每个月要打五千回去。
剩下的钱,攒着,争取明年凑个首付。
我想得挺美。
但第二天,财务总监刘姐找我谈话。
“周也,你这单的提成,赵总说要重新算。”
“为什么?”
“因为客户的付款方式变了。货到付款变成了全款预付,这个功劳不只是销售的,也是公司决策层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提成比例要降。”
“降到多少?”
“千分之一。”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千分之一,八万块。
从二十四万到八万,砍了三分之二。
“刘姐,这单是我从展会上认识的客户,是我跟进了两年,是我想办法说服客户打全款的。你就给我千分之一?”
刘姐推了推眼镜。
“周也,你别激动。这是赵总的意思,你要是有意见,去找他谈。”
我直接去了赵衍的办公室。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赵衍在打电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等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
“什么事?”
“提成的事。”
“刘姐跟你说了?”
“说了。千分之一,凭什么?”
赵衍靠在椅背上。
“周也,我问你。如果没有我发的那张截图,这单能成吗?”
“不能。”
“那如果没有你跟进了两年,这单能成吗?”
“也不能。”
“对。”赵衍点头,“所以这单的成功,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千分之一,八万块,加上你的底薪和其他业绩,这个月你到手十五万左右。我觉得合理。”
“我不觉得合理。”
“那你觉得多少合理?”
“千分之三,二十四万。”
赵衍笑了。
“周也,你在我这三年了,什么时候见过我给销售全额提成?”
我没说话。
他说的没错。
赵衍这个人,有个习惯。
大单的提成,他总要砍一刀。
理由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说是公司资源支持,有时候说是客户关系维护,有时候说是风险控制成本。
总之,他有无数种理由,让你的提成变少。
“老板,你这样搞,以后谁还愿意开发大客户?”
“你这话不对。”赵衍坐直了身体,“大客户不是因为销售开发的,是因为公司的平台和信誉。你觉得Kofi是冲着你周也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我们公司能供货来的?”
“冲着我们能供货。”
“那就对了。供货的是公司,不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
“好,老板,那我问你。既然供货的是公司,那为什么小客户的小单,你给千分之三的提成?”
赵衍愣了一下。
“因为小客户的风险小,利润薄,需要销售去拼。”
“大客户风险大,利润厚,就不需要销售拼了?”
赵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周也,你今天怎么了?”
“我今天就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
“问清楚,在你眼里,销售到底算什么?”
赵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也,销售算什么?销售是公司的发动机。没有销售,公司一分钱都赚不到。”
“那你为什么……”
“但我问你,发动机需不需要加油?需不需要保养?需不需要定期更换零件?”
我愣住了。
“你在我这三年,我给你加了什么油?”赵衍转过身,“你刚来的时候,底薪五千。现在底薪一万二。你刚来的时候,手里一个客户都没有。现在你手里有多少个?”
“十几个。”
“对。这十几个客户,有几个是你自己开发的,有几个是公司分给你的?”
我不说话了。
赵衍走到我面前。
“周也,我这个人不算大方,但也不小气。该给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不该给你的,你一分也别想要。”
“那你觉得,这八万块是该给我的,还是不该给的?”
“该给的。”
“那二十四万呢?”
“不该给的。”
我们对视了五秒。
我先移开了眼睛。
“好,老板,我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
“周也。”
我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没回头。
“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我该换个地方了。”
“你想走?”
“想。”
赵衍沉默了几秒。
“行。你想走,我不拦你。但这个月的提成,我还是会按千分之一给你打。”
“谢谢老板。”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突然觉得,这盏灯不刺眼了。
它只是冷。
第四章
我说要走,但没那么快走。
手上有十几个客户,要交接,要写报告,要给客户发邮件说明情况。
这些事急不得。
Kofi的货还在生产,我得跟到出货。
赵衍那边没再找我谈。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玻璃,透明但坚硬。
小杨看出了不对劲。
“周哥,你是不是跟赵总吵架了?”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老是不说话?”
“累了。”
小杨不信,但她没再问。
出货前一周,工厂那边出了个问题。
电池供应商临时断供,说是原材料涨价,要加价百分之十五才肯供货。
生产主管打电话给我,语气很急。
“周经理,如果不换电池,这批货赶不上船期。”
“换电池要多久?”
“至少两周。”
“不行,Kofi那边等不了。”
“那只能接受加价。”
我挂了电话,去找赵衍。
赵衍正在跟采购经理开会。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采购经理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赵总让我去跟电池供应商谈,压到加价百分之十。”
“能谈下来吗?”
“不知道。”采购经理摇头,“对方吃定我们了,知道我们赶工期。”
我推门进去。
赵衍在看采购合同,头都没抬。
“老板,电池的事,你怎么看?”
“能怎么办?加价。”
“百分之十五?”
“对。”
“那我们的成本……”
“成本上升,利润下降。”赵衍抬头看我,“这一单,我们本来能赚一千两百万。现在电池加价,加上仓储费和运输成本,大概能赚九百万。”
“那Kofi那边……”
“那边不用提。”赵衍打断我,“合同签死了,价格不变。”
我点点头。
转身要走。
“周也。”
我停下来。
“你还想走吗?”
我转过身,看着赵衍。
“老板,你是在留我?”
“我在问你。”
我想了想。
“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猜了。”
“猜什么?”
“猜你到底是在考验我,还是在压榨我。”
赵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周也,你觉得考验和压榨,有区别吗?”
我一愣。
“考验你的人,会给你压力,也会给你机会。压榨你的人,只给你压力,不给机会。”赵衍站起来,“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想了想。
“两种都有。”
“对。”赵衍走到我面前,“因为我需要知道,你到底值不值得我给机会。”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值不值得?”
赵衍没回答。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新合同。
职位:销售总监。
底薪:两万五。
提成:所有新开发客户,千分之三。老客户维护,千分之一。
签字栏那里,赵衍已经签了名字。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
“你跟我说要走的那天晚上。”
我拿着合同,手有点抖。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不跟我客气的销售总监。”赵衍说,“公司现在四十二个人,太客气了。”
“你觉得我不客气?”
“你刚不是说了吗?你觉得我在压榨你。”
我笑了。
赵衍也笑了。
“周也,签不签?”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底薪两万五,加上提成,一年至少六十万。
比我现在多一倍。
“签。”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赵衍收好合同,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去上班吧,Kofi的货还等着你。”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还是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盏灯没那么冷了。
它只是真实。
第五章
升了销售总监,事情更多了。
开会,培训,谈客户,对流程。
每天忙到晚上十点,回家倒头就睡。
Kofi的货顺利出了,三十五天后准时到港。
清关代理那边也搞定了,货没压港,直接提走了。
Kofi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加纳的仓库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提货的渠道商。
“周,谢谢你。这批货质量很好,渠道商很满意。”
“应该的。”
“下次合作,我还找你们。”
“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不错。
小宋推门进来。
“周哥,恭喜啊,升总监了。”
“谢谢。”
“请吃饭呗。”
“行,今晚,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
“好嘞。”
小宋走了,小杨又进来了。
“周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赵总让我明天去一趟加纳。”
“去加纳?干嘛?”
“说是去考察市场,顺便拜访一下Kofi。”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上午。”
“我怎么不知道?”
“赵总说不用跟你说,这是公司层面的安排。”
我沉默了。
小杨看着我,有点紧张。
“周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
“你去吧,好好考察,回来写份报告。”
小杨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不对劲。
赵衍让小杨去加纳拜访Kofi,却不告诉我。
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跟Kofi关系太好,怕我从中作梗?
还是想绕开我,直接跟Kofi建立联系?
我拿起手机,想给赵衍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放下了。
算了。
也许只是正常的市场考察。
我不该想太多。
但第二天,我又听到一个消息。
赵衍让小杨带了一份新的代理协议去加纳。
协议的内容,是把Kofi从我的客户名单里划出去,变成公司直管客户。
提成也从千分之三,降到了千分之一。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筷子停在半空中,饭咽不下去了。
小宋坐在我对面,看我脸色不对。
“周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准。”
“嗯。”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周哥,你去哪?”
“找赵总。”
我走到赵衍办公室门口,门关着。
我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
赵衍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小杨在加纳机场拍的,笑得挺开心。
“老板,Kofi那个事,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为什么要把他划成公司直管客户?”
赵衍放下手机。
“因为他是大客户。大客户需要公司层面的服务,不只是销售层面的。”
“那我呢?”
“你还是销售总监,该干嘛干嘛。”
“我的提成呢?”
“千分之一。”
我深吸一口气。
“老板,你之前不是说了吗,新开发客户千分之三。”
“Kofi不是新开发客户。”
“他是。”
“他是两年前你进公司之前就来考察过的客户,怎么算新开发?”
我愣住了。
“可是那顿饭,是我自己掏的钱。”
“那顿饭跟客户开发没关系。”赵衍的声音很平静,“周也,我不想跟你争这个。这是公司的决定,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都要执行。”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你还是可以走。”
我看着赵衍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平静。
像一面湖。
湖面上什么都有,湖底下什么都没有。
“老板,你让我签那份新合同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要把Kofi划走。”
赵衍没说话。
“你让我当销售总监,不是因为你信任我。是因为你想稳住我,让我把Kofi这单跟完。跟完了,你就把我一脚踢开。”
赵衍还是没说话。
“我说的对不对?”
赵衍站起来,走到窗边。
“周也,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让你当销售总监,确实是为了稳住你。但不是因为Kofi这单。”
“那是因为什么?”
赵衍转过身。
“因为公司要融资了。”
我愣住了。
“投资方下个月来尽调。他们要看管理团队的稳定性。如果你在这个时候走了,会扣分。”
“所以我是你的道具?”
“你是我的员工。”
“有什么区别?”
赵衍走到我面前。
“周也,你听我说。公司融资成功之后,我会给核心管理层配股。你作为销售总监,至少能拿到百分之二的股份。”
“百分之二?”
“对。按照估值,大概值五百万。”
我沉默了。
“你现在还觉得,我在压榨你吗?”
我没说话。
“你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明天给我答复。”
我转身走了。
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突然觉得,这盏灯像一只眼睛。
一直在看,一直在看。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
小杨从加纳发来的消息。
“周哥,赵总让我带了一份新协议给Kofi。Kofi没签。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只跟周也合作。换了别人,这单就算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在发抖。
八千万的单子,八万台的手机,加纳的仓库门口排着的长队。
Kofi只认我。
赵衍知道这件事吗?
他让小杨去加纳,是不知道Kofi只认我,还是知道但想赌一把?
我拿起手机,给赵衍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老板,Kofi只认我。你让小杨去加纳,她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已读。
但赵衍没回。
我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又震了。
不是赵衍的消息。
是银行短信。
尾号3917账户到账1,400,000.00元。
备注:Kofi订单提成差额。
二十四万变八万,现在又多了一百四十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紧接着,赵衍的消息来了。
“一百万是补你的提成。四十万是奖金。另外,股份的事照旧。明天来我办公室,签股东协议。”
我盯着屏幕。
三秒钟后,赵衍又发了一条。
“顺便告诉你,Kofi的新订单已经在谈了。这次是十万台。付款方式,还是全款预付。”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桌上。
屏幕还亮着。
赵衍的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老板,你到底在玩什么?”
消息发出去,已读。
这次赵衍回了。
只有一个字。
“你。”
第六章
那一晚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衍那个字。
你。
什么意思?
是说他在玩我?
还是说他在等我玩?
我想不通。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了公司。
前台小杨还没从加纳回来,她的工位空着。
小宋给我倒了杯咖啡。
“周哥,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赵总让你去他办公室。”
“我知道。”
我端着咖啡走到赵衍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赵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股东协议,一份是新订单的意向书。
“坐。”
我坐下,把咖啡放在茶几上。
“昨晚睡得好吗?”赵衍问。
“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字。”
赵衍笑了。
“周也,你觉得我在玩你?”
我没说话。
“那我问你,我玩你什么了?”
“玩我的……忠诚?”
赵衍摇头。
“你的忠诚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
“你的判断力。”赵衍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做销售三年,能判断客户的真实需求,能判断市场的走向,能判断竞争对手的底牌。但你判断不了我。”
“所以你在测试我?”
“不是在测试你。”赵衍拿起股东协议,“是在训练你。”
“训练我什么?”
“训练你做一个管理者,而不是一个业务员。”
我一愣。
“业务员想的是,我怎么多拿提成。管理者想的是,我怎么让公司多赚钱。”赵衍把股东协议递给我,“你拿了Kofi这单的全额提成,你觉得公平吗?”
“公平。”
“为什么?”
“因为是我开发的。”
“那我问你,没有公司的平台,你能开发这个客户吗?”
“不能。”
“没有工厂的生产能力,你能供货吗?”
“不能。”
“没有财务垫资,你能接下这个单吗?”
“不能。”
“那你凭什么拿全额提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也,你记住。”赵衍的声音很平静,“销售拿提成,是因为你解决了客户的问题。但客户的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解决的。是公司所有人一起解决的。你拿走了大部分利润,其他人怎么办?”
我看着赵衍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昨晚他也没睡好。
“所以你给我股份?”
“对。”赵衍点头,“因为股份是长期的,提成是短期的。你想在这个公司长久干下去,就要学会看长期,而不是盯着眼前这点钱。”
我拿起股东协议,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周也,持有公司百分之二的股份,锁定期三年。
三年内离职,股份自动收回。
“这是条件?”我问。
“对。三年,你干满三年,股份就是你的。”
“如果公司被收购呢?”
“股份折现,按估值算。”
“如果公司倒闭呢?”
“股份归零,你重新找工作。”
我笑了。
赵衍也笑了。
“周也,签不签?”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赵衍收好协议,站起来。
“走吧,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Kofi。”
“Kofi?他来深圳了?”
“今天上午到的。”赵衍拿起外套,“小杨陪他来的,现在在酒店。”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留下来见他。”
我跟着赵衍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还是亮的。
我突然觉得,这盏灯不冷也不热。
它只是亮着。
第七章
酒店在南山,离公司不远。
赵衍开车,我在副驾驶。
路上堵车,我们有大段时间不说话。
车里的空调开着,吹得我手冷。
“周也。”赵衍先开口。
“嗯。”
“你知道Kofi为什么只认你吗?”
“因为我们合作了两年,我做事靠谱。”
“不只是这个。”赵衍打了把方向盘,“因为你把他当人看。”
我一愣。
“什么意思?”
“Kofi跟我说过一件事。”赵衍看着前方,“去年他在深圳生病,是你送他去的医院。你陪他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帮他翻译,帮他挂号,帮他拿药。”
“那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赵衍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所以他记在心里了。”
我没说话。
车拐进酒店停车场。
赵衍停好车,没急着下去。
“周也,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因为我能出业绩。”
“不只是这个。”赵衍转过身看着我,“因为你是我见过的销售里,唯一一个会把客户当人看,而不是当钱看的人。”
我看着赵衍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
只有认真。
“老板……”
“别说话,听我说完。”赵衍打断我,“我做生意十年,见过太多销售。他们很聪明,很勤奋,很会说话。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把客户当成提成。客户下单了,他们开心。客户不下单,他们翻脸。”赵衍的声音很低,“但你不一样。Kofi不下单的时候,你也会帮他解决问题。所以他信任你。”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观察。”赵衍说,“你在公司三年,我一直在观察你。”
“所以升我当销售总监,不是因为我出业绩?”
“出业绩是门槛,但不是理由。”赵衍打开车门,“走吧,Kofi在等我们。”
我们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子里的赵衍,头发有点白。
他才三十六岁。
“老板。”
“嗯。”
“你累吗?”
赵衍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累。但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电梯门开了。
Kofi站在走廊尽头,看到我,笑着走过来。
“周!”
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很用力。
“谢谢你,兄弟。”
“不用谢。”
Kofi松开我,看着赵衍。
“赵,你的人,很好。”
赵衍点点头。
“我知道。”
我们进了房间。
Kofi的助理拿出新合同的草案。
十万台手机,总价一亿两百万。
付款方式:全款预付。
交货期:五十天。
我看着合同上的数字,手有点抖。
一亿多的单子,全款预付。
这在行业里几乎不可能。
但Kofi愿意。
因为他信任我。
“周。”Kofi看着我,“这次的单子,我希望你全程跟进。”
“我会的。”
“不只是发货。”Kofi的声音很认真,“我希望你能来加纳,帮我们建立售后服务体系。”
我一愣。
“去加纳?”
“对。”Kofi点头,“三个月,或者半年。费用我们出。”
我看向赵衍。
赵衍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
“老板,你觉得呢?”
“你自己决定。”
“可是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的事,我可以找人接手。”赵衍说,“但你的未来,要你自己选。”
我沉默了。
去加纳三个月,意味着离开深圳,离开公司,离开我熟悉的一切。
但也意味着一个新机会。
一个从销售变成管理者的机会。
“周。”Kofi看着我,“你不用现在回答。想好了告诉我。”
我点点头。
赵衍站起来。
“Kofi,合同的事,我们明天再谈。今天先休息。”
Kofi送我们到门口。
“周,不管你去不去加纳,这个单子我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电梯里又只剩下我和赵衍。
镜子里的我,头发也有点白了。
二十八岁,白头发就有了。
“老板。”
“嗯。”
“你希望我去吗?”
赵衍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走了,公司少一个能扛大单的销售。”
“那你还让我自己选?”
赵衍看着我。
“因为我不希望十年后,你跟我一样累。”
第八章
Kofi的合同签了。
全款预付,一亿零两百万,分两笔到账。
第一笔五千万,第二笔五千零两百万。
钱到账的那天,财务刘姐专门给我发了条消息。
“周也,恭喜。”
“谢谢刘姐。”
“赵总说,这单的提成按千分之三算,全额给你。”
我一愣。
“为什么?”
“他说,这单是你的人格魅力换来的,跟公司没关系。”
我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格魅力。
赵衍居然会用这个词。
下午,赵衍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收拾东西。
“老板,你要出差?”
“嗯。去一趟东南亚,考察几个新工厂。”
“去多久?”
“两周。”
“那你手里的客户……”
“小杨跟。”赵衍把文件装进包里,“她能力不错,该让她多练练。”
我点点头。
赵衍拉上包的拉链,看着我。
“周也,加纳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去还是留?”
“去。”
赵衍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我能不能不靠你,也能活下去。”
赵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
“你不拦我?”
“不拦。”赵衍走到我面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后,你必须回来。”
“为什么?”
“因为公司要融资了,你是股东,必须在场。”
我想了想。
“行。”
赵衍伸出手。
“那预祝你成功。”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老板。”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赵衍松开手,“你帮我赚了那么多钱,该我谢你。”
我们都笑了。
笑完之后,赵衍拿起包。
“我走了。公司的事,你找刘姐。”
“好。”
赵衍走到门口,停下来。
“周也。”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那顿饭的事,我没记错。”
我一愣。
“什么饭?”
“请Kofi吃饭那次。”赵衍转过身,“那顿饭确实是你自己掏的钱,我没报销。”
“那你之前说……”
“我说我记错了,是骗你的。”赵衍的声音很低,“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翻脸。”
“结果呢?”
“结果你没翻脸,但你记在心里了。”
“所以你补了我一百万?”
“对。”赵衍点头,“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走廊的灯还亮着。
赵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残留着他手上的凉意。
我拿出手机,给Kofi发了条消息。
“Kofi,加纳的事,我答应了。三个月。”
Kofi秒回。
“太好了,周。我等你。”
我关上手机,走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小杨从加纳带回来的。
我翻开一看,是Kofi的手写信。
上面用英文写着:周也先生,你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走廊的灯还亮着。
我关上门,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镜子里的我,嘴角有点上扬。
三年了。
我终于知道赵衍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不想输的人。
第九章
去加纳的事定下来了。
签证、机票、疫苗,一样一样办。
小杨帮我对接,效率很高。
“周哥,你真要去三个月啊?”
“嗯。”
“那公司这边怎么办?”
“小宋接我的客户,你辅助他。”
小杨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周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赵总这个人,他不是不信任你。”
“那是什么?”
“他只是……太怕输了。”
我一愣。
“什么意思?”
“我跟了他两年,发现一件事。”小杨压低声音,“赵总以前创业失败过三次。最惨的一次,合伙人卷款跑了,他一个人背了两百万的债。”
“真的假的?”
“真的。刘姐说的。”小杨说,“所以他现在对钱的事特别敏感,不是因为他抠,是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再输一次。”
我沉默了。
小杨拍拍我的肩膀。
“周哥,你去了加纳,好好干。赵总说了,等你回来,公司要设个海外事业部,让你当总经理。”
“真的?”
“真的。刘姐在拟任命文件了。”
我愣住了。
海外事业部,总经理。
这意味着我不再只是一个销售。
我开始理解赵衍为什么一直逼我,压我,试探我。
他不是在折磨我。
他是在筛选我。
筛选那个能陪他走下去的人。
出发前一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赵衍还在东南亚,没回来。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老板,明天出发了。”
他回了两个字。
“小心。”
我又发了一条。
“老板,我有个问题。”
“说。”
“你当年为什么选我?”
这次他没秒回。
我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震了。
赵衍发来一张图片。
是三年前我的入职申请表。
表的最后一行,有一行小字。
是我自己写的。
“我希望在这家公司,不只是赚钱,还能学到怎么当一个不辜负别人信任的人。”
赵衍在下面批了一行字。
“这个人,值得培养。”
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我看着那张图片,眼眶有点热。
原来他早就看到了。
从我进公司的第一天。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谢谢你。”
赵衍回了一个字。
“嗯。”
还是那个字。
但这次,我读懂了。
不是“你”。
是“我等你”。
第十章
加纳的空气很热。
我走出机场的时候,Kofi亲自来接我。
“周!”
他给了我一个拥抱。
比上次更用力。
“欢迎来加纳。”
“谢谢。”
Kofi开车带我去酒店。
路上很堵,跟深圳一样。
“周,你住酒店不习惯的话,我给你租个公寓。”
“不用,酒店就行。”
“那吃饭呢?你吃得惯这边的食物吗?”
“慢慢就习惯了。”
Kofi笑了。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行。”
“不是什么都行。”我摇头,“是计较也没用。”
Kofi看了我一眼。
“周,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很急,现在不急了。”
我愣了一下。
好像真的是。
以前的我,急着出业绩,急着拿提成,急着证明自己。
现在不急了。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急不来。
比如信任。
比如成长。
比如一个人愿意等你的决心。
到了酒店,Kofi帮我办好入住。
“晚上我请你吃饭,介绍几个渠道商给你认识。”
“好。”
Kofi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
是赵衍的消息。
“到了?”
“到了。”
“热吗?”
“热。”
“注意身体。”
“好。”
我们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我拿出Kofi的那封手写信,又看了一遍。
“周也先生,你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我把信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手机,给赵衍发了一条消息。
“老板,三个月后我回来。到时候,我想跟你谈谈股份的事。”
“谈什么?”
“谈我要不要增持。”
赵衍秒回。
“你有钱吗?”
“现在没有。但三个月后,就有了。”
赵衍发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句话。
“周也,你终于学会跟我谈条件了。”
我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
加纳的天很蓝。
深圳的天应该也很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赵衍的声音。
“你记住,你今天觉得我冷血,是因为你还没坐到这个位置上。等你哪天坐了,你会比我更冷血。”
我睁开眼睛。
我不会比他更冷血。
但我会比他更懂。
懂什么是信任,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值得。
手机又震了。
赵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Kofi说了,下一单是十五万台。你搞不搞得定?”
我打了两个字。
“你猜。”
赵衍没回。
但我能想象他看到这两个字的表情。
一定在笑。
窗外的天很蓝。
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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