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桂秋,你女儿都嫁到非洲当酋长夫人了,五年寄回1.8个亿,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这话是楼下王婶早上晾衣服时冲她喊的,带着那种半开玩笑半眼红的腔调,旁边几个人跟着笑,笑声顺着旧楼道往上窜,听得人心口发堵。
沈桂秋站在三楼拐角,手里拎着刚从银行打印出来的回单,没接话,只低头把那张薄纸又折了一下。纸边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折痕压得死死的,像她这几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气。
进了门,她反手把门关上,客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一秒一秒往前走。桌上摊着几本存折,还有几张理财单,最上面那张回单字迹清清楚楚,汇款人账户一串数字,收款人写着:沈桂秋。附言只有两个字——家用。
家用。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皮突突直跳。
五年了,林栀宁每个月都往家里打钱,有时候三百万,有时候五百万,最多的一次直接过来一千两百万。左邻右舍都说她命好,养了个好女儿,女儿嫁得远是远了点,可一嫁就成了酋长夫人,穿金戴银,仆人环绕,连家里都跟着沾光。
只有沈桂秋知道,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真过得好的人,不会五年不回家。真嫁得风光的人,不会每次视频都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真心里踏实的人,不会每次接电话都像偷出来的几分钟,眼神一直往旁边飘,好像边上站着谁,正在听。
昨天晚上,林栀宁又打来视频。
视频里还是那张脸,比几年前更瘦,颧骨都出来了,嘴角倒还是挂着笑,可那笑根本挂不住,刚扯起来一点,眼神就先塌了。
“妈,这个月的钱到了吗?”
第一句不是问家里怎么样,不是问她爸咳嗽好了没,也不是问邻居那家孩子高考考得咋样。上来就是钱。
沈桂秋当时心里那股火就蹿上来了,嘴上却没立刻发作,只盯着屏幕问她:“你把镜头转一圈,我看看你住哪儿。”
林栀宁停了停,笑得有点勉强:“妈,这边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你不是说住酋长府吗?这么大地方,连转个镜头都不行?”
“这边治安不好。”
“治安不好你还能五年一直住那儿?”
林栀宁那头安静了两秒,背景里像有很轻的说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内容。她立刻把声音压低了些:“妈,我这边真的不方便,你别问了。爸最近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
沈桂秋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反而更直接:“栀宁,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护照在不在你自己手里?”
这句一出去,视频那头明显卡了一下,不是网络卡,是人卡了。
林栀宁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空白,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妈,你别胡思乱想。”
“我问你护照在不在你手里。”
“我挺好的。”
“挺好你为什么不敢说?”
林栀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妈,钱我会继续打,你照顾好爸。”
说完,她就把视频挂了。
挂得又快又急,像生怕再慢一秒,就要露馅。
沈桂秋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卧室里,林国嵘夜里咳了两次,咳得胸口都发闷。前天医院复查,医生拿着片子沉默了半分钟,只说先住院再看,后面还有几项检查要做。林国嵘出来后一路都在安慰她,说自己这把年纪有点毛病正常,别折腾女儿,别让孩子在外头跟着慌。
可沈桂秋越想越不对。
林栀宁不是那种攀高枝的人。她从小主意正,大学念的是国际贸易,毕业那年本来说留在沿海一家外贸公司,结果没多久就说有海外项目,要去非洲。那时候她回来得少,电话也少,问就是忙。后来突然有一天,她说她结婚了,对方是当地部族首领的儿子,家里条件很好,让他们放心。
放心?
哪个当妈的能放心。
“你真想去找她?”第二天清早,林国嵘靠在床头问她。
沈桂秋把衣柜最上面的旧行李箱拖下来,灰扑了一身,也没顾得拍,只闷声说:“她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那地方多远啊,人生地不熟的,你去了能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沈桂秋动作一顿,扭头看他,“我至少得亲眼看看,她到底是当酋长夫人,还是被人关起来了。”
林国嵘沉默了。
他知道拦不住她。
结婚这么多年,沈桂秋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她年轻时能背着一家老小去摆摊,能为了供孩子读书一口气打三份工,现在到了这岁数,女儿真要出了事,她更不可能装聋作哑。
当天上午,她去了一趟出入境大厅,又去了银行换汇,还跑了两家旅行社问路线。
从澜州飞省城,从省城转迪拜,再转纳维拉港,光路上就要折腾两天。
旅行社那个年轻姑娘一边查航线一边忍不住问:“阿姨,您一个人去那边啊?是探亲吗?”
沈桂秋点头。
“那边最近局势有点乱,您最好找家人接。”
“有家人。”她说,“我女儿在那儿。”
姑娘笑了笑:“那就好。”
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上回家时,楼道里的闲话又来了。
“听说她要去非洲找女儿了。”
“还找啥呀,钱都寄回来了,说明过得好呗。”
“就是,住豪宅穿金子,哪会有事。她这是享福享得不安心。”
沈桂秋听见了,脚步没停,开门,进屋,落锁,一套动作干净利落。
门刚关上,手机亮了。
是林栀宁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妈,你千万别来。
沈桂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手心一点点发凉。
正常的女儿,会说“妈你别折腾,路远”,会说“等我忙完就回去”,会说“我真没事”。可林栀宁发的是——你千万别来。
别来,不是怕她受累,是怕她看见什么。
沈桂秋把手机放下,坐在餐桌边,忽然就明白了。
这趟她非去不可。
第三天中午,门铃响得很急。
沈桂秋一开门,许筱妍站在门口,背着包,头发有点乱,像是一下车就直接赶过来的。
“婶,我听说你要去纳维拉港?”
“先进来。”
许筱妍进门后没立刻坐,先把门关上,往楼道看了一眼,又把手机调成静音,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本来不想吓你,可你既然要过去,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沈桂秋给她倒水:“你说。”
许筱妍是林栀宁大学同学,后来做过一阵涉外法务,接触过不少出境劳务和跨境婚姻的纠纷。两人这些年联系没断,但也说不上特别频繁。她这次突然找上门,神情又这么严肃,沈桂秋心里先沉了半截。
“栀宁出国前一年,其实状态就不对。”许筱妍开门见山,“那时候她找过我两次,问的都不是正常的问题。她问,如果个人证件被别人拿着,算不算非法控制;又问,如果在国外签了听不懂的文件,能不能算无效。”
沈桂秋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当时也只是觉得她遇到麻烦了,没想到这么严重。”许筱妍叹了口气,“后来有一次,我跟她吃饭,她胳膊上有淤青,脖子后面也有抓痕。我问她,她说不小心碰的。可她说那话的时候,连看我都不敢看。”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
林国嵘坐在一边,手一直在抖,茶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细的响。
许筱妍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推到沈桂秋面前:“这几年我私下查过一些资料,栀宁接触的那个所谓海外项目,背后可能不干净。有些女生是被高薪外派、婚姻介绍、海外慈善合作这些名头骗出去的,到了地方以后先扣证件,再切断跟家里的真实联系,接着用固定汇款制造‘她过得很好’的假象。”
沈桂秋低头看着那些纸,眼前一阵阵发黑。
许筱妍接着说:“我不是百分百确定栀宁就是这种情况,但她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她说,‘我不去不行,他们知道我家住哪儿。’”
这句话像根针,直直扎进沈桂秋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林栀宁出国前那晚,收拾行李时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她当时还埋怨孩子大了就不恋家,根本没往别处想。现在再回头看,那哪是什么不恋家,那明明是已经害怕得说不出话了。
“婶,你到了那边,别一上来就跟人闹。”许筱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栀宁的证件到底在不在她手里。护照、居留卡、手机,这三样是关键。没有这三样,她再能给你打钱,也是被控着的。”
沈桂秋点了点头。
许筱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塞进她手心:“还有这个。上面有个联系方式,你到那边真觉得不对劲,就找机会打,别在她住的地方打。”
沈桂秋把纸条攥紧,没问她是怎么弄来的,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郑重收进贴身口袋。
许筱妍临走前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婶,你这趟过去,不是探亲,是捞人。你心里得有这个准备。”
这话说得很硬,可沈桂秋听懂了。
她不是去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她是去确认,女儿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两天后,她一个人上了飞机。
从国内飞出去那一程还好,等到了转机机场,再一路折腾到纳维拉港,人已经累得站着都晃。可她顾不上这些,出关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前找,手心里都是汗。
出了到达口,她先看见一排举牌接人的,再往右一偏,心猛地一紧。
林栀宁站在不远处。
比视频里还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层肉,脸色暗黄,眼底一圈青,长袖长裤裹得严严实实。她看见沈桂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也只是快步走过来,低声叫了一句:“妈。”
沈桂秋伸手就想抱她,可林栀宁只轻轻碰了她一下,马上就松开了,像周围有人盯着,连这个拥抱都不敢多停。
“先走。”她说。
“你住哪儿?”
“路上说。”
“你一个人来的?”
“妈,先别问。”
她说这几句的时候,眼神一直往停车场方向看,脚步也很快。沈桂秋注意到,她握行李箱拉杆的手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上车以后,前排司机一句话都没说,车窗贴着膜,外头的光被滤得发暗。
开始一段路,周围是高墙、草坪、带岗亭的别墅区,门口还有安保。沈桂秋心里还松了一下,心想至少人住的地方看着像样。
结果没过多久,车就拐进了另一条路。
柏油路断了,换成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铁皮、木板、泥墙,一片连一片。孩子光着脚在路边跑,女人顶着盆走过,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潮味和腐味。
沈桂秋越看越不对,忍不住问:“你住这儿?”
林栀宁盯着前方,声音很轻:“妈,你等会儿别大声说话。”
沈桂秋心一下沉到底。
车最后停在一片低矮茅草屋前。
不是她想象中的什么酋长府,连像样的楼房都没有,就是一间间压得很低的屋子,屋顶扎着草,墙是泥混着木板糊起来的,门口挂着铁链,有的链子一晃就哗啦响。
沈桂秋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女儿五年给家里打回来一亿八,自己却住在这种地方。
这不是风俗差异,这是明摆着有问题。
“进去吧。”林栀宁拉了她一下。
屋里更压抑,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只旧塑料桶,墙角堆着药盒和杂物。窗户很小,用布蒙着,白天也暗得很。
沈桂秋站在屋中央,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往上窜:“这就是你说的酋长府?”
林栀宁嘴唇抿得很紧:“妈,你小声点。”
“钱呢?你给家里打的钱呢?都从哪儿来的?你自己就住这?”
“妈。”
“你跟我说实话!”
林栀宁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她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沈桂秋前面。
下一秒,一个男人被两个人半扶半架着从后面那道小门进来。
那男人个子不矮,穿着宽袍,右腿明显有问题,走路一瘸一拐,落脚时身子还会歪一下。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神,飘,散,时不时咧嘴笑一下,笑意却根本不到眼里,像是情绪随时都要翻脸。
“穆萨。”旁边的人喊了他一声。
林栀宁的呼吸一下紧了。
沈桂秋立刻明白,这就是她嘴里那个丈夫,穆萨·阿布拉。
穆萨盯着沈桂秋看了几秒,又看向林栀宁,嘴里说了几句当地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说完,他忽然咧开嘴笑,笑得神经质一样,下一秒脸又沉下来,抬手指了指门。
林栀宁赶紧低头应了一声,回头就把沈桂秋往里推:“妈,你别看他,也别说话。”
那天晚上,沈桂秋一宿没合眼。
屋外总有人来回走,脚步隔一阵就响一次,像巡逻。门口那根铁链偶尔碰一下门板,声音脆得吓人。
林栀宁靠着门边坐着,连鞋都没脱,像随时准备起来应付谁。她瘦得厉害,侧脸线条都锋利了,脚踝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痕,像长期被什么勒过。
沈桂秋看着女儿,心一点点揪起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五年视频里林栀宁从不转镜头,为什么一提回来她就变脸,为什么她只会拼命给钱。
那不是炫耀,也不是孝顺。
那是在花钱买家里平安,顺便给她自己争一口喘气的机会。
第七天清晨,外头还没完全亮,沈桂秋趁着没人,低声问了句:“栀宁,你护照在哪?”
林栀宁正端着杯子,手一下顿住。
沈桂秋盯着她:“在不在你自己手里?”
屋里静了半天。
最后,林栀宁把杯子慢慢放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在。”
沈桂秋脑子里“嗡”的一声。
虽然她早有猜测,可亲耳听见,还是像被人迎头砸了一棍。
“谁拿着?”
林栀宁摇头:“妈,你别问了。”
“我必须问!”
“你问了也没用。”林栀宁眼圈发红,声音却压得很死,“护照不止我的不在,结婚后他们就收走了。平时要用证件,都是登记、申请、批准,一层一层走。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吗?我试过,没用。”
“那你手机呢?”
“平时可以用,但有人看。”
“打给家里的那些视频?”
“要提前说。说多久,说什么,基本都有数。”
沈桂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她原先猜到女儿过得不好,却没想到已经坏到这个地步。所谓酋长夫人,不过是个摆出来给外面看的身份,真正过的日子,比她想的还要窒息。
第八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规律得很。
林栀宁几乎是一下就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她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整齐,又小声对沈桂秋说:“妈,你一会儿别乱说话。”
门开以后,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比周围人干净很多的长袍,手里拿个本子,神情很平,看不出喜怒。
旁边有人叫他名字——哈桑。
他进来后先环视一圈屋里,再把目光落在沈桂秋脸上,停了两秒,开始问登记的事。
问她什么时候到的,来多久,住哪里,有没有外出,跟谁接触过。
林栀宁回答得很快,像提前演练过一样。
沈桂秋心里压着火,可还是忍着没立刻发作。直到哈桑翻看她护照的时候,眼神在某一页停了停,她才开口:“我是她母亲,我来看我女儿,有什么问题?”
哈桑抬眼看了她一下,没直接回,而是转头对林栀宁说了几句当地话。
林栀宁脸色当场白了,嘴唇抿得发紧,只能低声应着。
沈桂秋站在一边,忽然觉得这男人有些眼熟。
不是现在这种眼熟,是一种埋了很多年、突然被翻起来的熟。她盯着哈桑看,从额头看到下巴,越看心越沉。尤其是他下巴侧面那道浅疤,一下把她记忆里的一个片段钩了出来。
五年前,林栀宁出国前,家里来过一个人。
说是做海外项目咨询的,中等个子,笑起来很客气,普通话说得不算特别标准,但听得懂。当时他来得匆忙,坐了十来分钟,给林栀宁递过一张名片,还劝他们“年轻人出去看看也好”。沈桂秋没多想,只记得他临走时下巴那儿有道浅浅的旧疤。
而眼前这个哈桑,下巴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
她脑子里猛地一炸。
不是巧合,绝不是巧合。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凳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哈桑也朝她看过来,眼神里有一点迟疑,像也在辨认。
沈桂秋手脚发麻,嘴唇都在抖,盯着他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原来是你。”
林栀宁猛地转头,脸都白透了:“妈!”
可已经晚了。
沈桂秋胸口那口气堵了这么多年,这时候再也压不住,声音都劈了:“是你把她带出去的,是不是?难怪她五年只肯给钱不肯回来,难怪我一提回国她就怕成那样,原来都是因为你!”
屋里空气瞬间绷到了极点。
哈桑不说话,只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等人走后,林栀宁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妈,你不该认出来的。”
沈桂秋蹲到她面前:“我怎么就不该认出来?就是他,把你一步步送到这鬼地方来的,对不对?”
林栀宁眼眶通红,却没掉泪,只低声说:“他不是最上面的,但他一直在中间搭线。国内那边有人负责找人、筛人、做包装,他负责接人、安置、管后面的手续。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工作,等到了这边才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她声音一下哑了,“刚来那阵子我试过,结果第二天他们就把手机拿走了。后来他们让我跟家里视频,让我说我结婚了,说我过得好,还说只要我听话,家里就不会有事。妈,他们知道咱家地址,知道爸在哪家医院看病,知道你每天几点去菜市场,你让我怎么说?”
沈桂秋听得眼前发黑。
那些每月按时打来的钱,这下全有了解释。
她不是在过富太太的日子,她是在按要求汇款,用钱把故事编圆,让家里相信她衣食无忧,好继续保持安静。
“那一亿八……”
“有些是他们过手,有些是我必须按他们说的打。”林栀宁闭了闭眼,“金额越大,家里越不会怀疑,外人越会羡慕,也越没人会认真问一句,我到底为什么五年不回来。”
这话太扎心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看见钱,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都会自动被解释掉。邻居羡慕,亲戚眼红,甚至连家里人都会一遍遍劝自己:没事的,她肯定过得好,只是远了点。
可好不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当妈的直觉。
第十二天,沈桂秋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借口胸闷头晕,要去诊所买药。林栀宁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把症状说得有鼻子有眼。哈桑那边没拒绝,但派了个人跟着。
到了市区那家小诊所,沈桂秋装作难受,进门就捂着胸口坐下。等陪同的人稍微放松些,她借口去厕所,拐进了旁边小卖部后面的窄隔间。
门没关死,她背着门,掏出那张被汗浸过的小纸条,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她压着声音,语速却很快:“我是中国公民沈桂秋,我现在在纳维拉港。我女儿林栀宁证件被扣,人身自由受限,可能涉及非法控制和胁迫婚姻。我现在有人盯着,只能说这些。请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人问得很细,姓名、护照号、地址特征、是否可移动、是否能接触公开场所。
沈桂秋一一说了。
对方最后告诉她,不要签不明文件,尽量保存证据,必要时会协调当地相关部门和领事协助人员接触她们。
她刚挂电话,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陪同的人在喊她了。
沈桂秋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装出一副更虚弱的样子走出来。
回去以后,外头巡查的人果然多了,脚步声比之前更密。林栀宁一听就知道不对,坐在门边低声说:“他们怀疑你了。”
“怀疑就怀疑。”沈桂秋说,“我来这儿,本来就不是送上门给他们哄的。”
林栀宁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半天才低声说:“妈,如果有一天他们逼我签字,你别让我签。”
“你放心。”沈桂秋抓住她的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留在这儿。”
第十四天早上,两辆车停在屋外。
哈桑这次直接带着文件进来,纸往桌上一拍,就让林栀宁签。
林栀宁看了一眼,手指僵住了。
沈桂秋问:“这是什么?”
没人正面回答。
“她不能签。”沈桂秋把那张纸推回去,“她看不懂,也不会签。”
哈桑脸色沉下来,伸手想碰桌上的手机。沈桂秋反应很快,一把把手机按住,直直看着他:“我是中国公民,我已经申请了领事协助。你现在让我女儿签这东西,算什么?”
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一下更紧了。
哈桑还没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新的车声。
不是他们平时那种破旧越野,而是更稳一点的车,停下后有人快步走近,跟着是一阵短促的交谈声。
门推开,进来三个人。
一个西装男人,一个拿文件夹的工作人员,还有翻译。
翻译先用当地话说了一通,然后转向沈桂秋:“请问是沈女士和林女士吗?我们接到求助信息,现在需要核实你们的意愿和证件情况。”
那一刻,沈桂秋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哭,也没乱,只立刻把护照递过去:“我是沈桂秋,这是我女儿林栀宁。她的证件不在自己手里,她不自愿留在这儿。”
翻译把话译过去。
哈桑明显急了,开始强调什么婚姻、部族、内部事务。对方没跟他争这些空话,只反复确认一件事——当事人是否能自由持有证件,是否能自由离开。
轮到林栀宁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是否自愿继续留在这里?”对方问。
她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是这句话憋了太久,久到说出口都费劲。最后,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不自愿。我想回国。”
就这六个字,说得屋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哈桑上前一步,明显还想压她。沈桂秋立刻把女儿拉到身后,像母鸡护崽一样挡在前头,声音都发颤了:“你别碰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像拉锯。
对方拿出协调函,要求返还证件。哈桑不肯,反复扯些乱七八糟的理由。可有些事不是靠嘴硬就能撑住的,尤其当程序和文件摆出来以后,他再拖也只能拖时间。
最后,他还是摸向了腰包。
拉开扣环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像故意磨人。沈桂秋却一眼都不敢错开,死死盯着。
两本护照被他抽出来时,林栀宁整个人像僵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护照,她五年没摸到过的东西。
护照递过来的一瞬,她手抖得厉害,接了两次才接稳。封皮碰到掌心那一下,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桂秋看着,只觉得胸口那口堵了五年的气终于能喘出来一点。
她没说别的,只伸手把女儿搂过来,抱得很紧。
这一次,林栀宁没有再躲。
她整个人埋在母亲肩头,肩膀抖得厉害,像终于不用再演了,也终于不用再强撑了。
之后的流程还很长,协调、登记、转移住所、安排回程,每一步都得确认。可最难的那道坎已经过去了——证件回来了,人也明确表了态。
住进市区酒店那晚,林栀宁把房门反锁了两遍,才像稍微放心一点。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忽然说:“妈,我都快忘了,原来睡觉前不用听门外脚步声。”
沈桂秋听得鼻子一酸,没接这句,只给她倒了杯热水。
“那一亿八,不是我挣来的体面。”林栀宁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是我拿来换你们平安的。钱越多,他们越觉得这个故事好使,越愿意让我继续‘扮演’下去。你们只要收着钱,周围人就会替他们说话,说我过得好,说你不该多想。”
沈桂秋看着她:“以后不扮了。”
林栀宁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国那天,飞机起飞后很久,林栀宁都没说话。她只是靠着椅背,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抖。等舱内广播响完,她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妈,对不起。”
沈桂秋摇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
“那不是你想骗。”沈桂秋拍了拍她的手,“你是被逼着活成那样的。”
落地以后,两人没先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林国嵘住院这段时间,身体一天比一天弱,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可当他看见林栀宁站在病房门口时,眼睛还是一下就亮了。
“宁宁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追问,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
林栀宁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走到床边蹲下,轻轻握住林国嵘插着针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回来了。”
林国嵘反握住她,半天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桂秋站在一边,没掉泪。
她这一路已经把眼泪熬干了。比起哭,她还有更多实事要做。
接下来几天,她跟许筱妍一起,把这些年所有转账记录、视频通话截图、求助通话时间、证件被扣的信息,一样样整理出来。她不再管别人怎么议论,也不再顾什么脸面和“体面故事”。
那些拿钱编出来的风光,到头来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现在只认一件事:把林栀宁从那套东西里彻底摘出来,把该说清的说清,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楼下邻居后来还是问过,问她女儿怎么突然回来了,问那边是不是没以前说得那么好,问那一亿八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桂秋听了,只淡淡回一句:“钱是真的,苦也是真的。你们只看见钱,没看见她差点回不来。”
说完,她就拎着保温桶上楼了。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也落在林栀宁脸上。她比刚回来那天还是瘦,可人已经没那么绷着了,至少有人从门口经过时,她不会立刻抬头,也不会下意识去找遮挡物。
有一次,沈桂秋削苹果,听见林栀宁在身后轻声说:“妈,我以后不拿钱堵你的嘴了。”
沈桂秋没回头,把苹果皮慢慢削成一长条,这才说:“你以后也不用再拿钱给谁买平安。咱们一家人,先把日子一点点过回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这声音很轻,很普通,可林栀宁听了,竟怔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因为她终于回来了。
也终于可以相信,门外再响起脚步声的时候,不是有人来盯她,是护士查房,是家属路过,是这世上最普通、最正常不过的生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