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敏

来源：河南日报

这是我第五次登上华山的玉女峰(中峰)，三十多年前，我在这个城市读书，每年的寒暑假，都是在行走中度过的，而去华山是我首选的一个旅游景地。华山的玉女峰不是华山五峰中最高的一顶峰，我每次登上它，北侧的天梯是必须要登的。天梯那十米与地面垂直的角度，在我的印象中，从没有惧怕过。肩上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手脚并用，在灵活、大胆、执着地攀爬中，想到的是征服、坚韧和果敢一次次把天梯踩在了脚下。一个人的一生中，有无数次想像中的向往，而登天梯就是自己对战胜困难，不断向前的一段心绪。

也许这是个执念，一年一次，有一年竟然两次登上天梯。年轻多好啊，一步一个脚窝，而这个执念正是生命中仰望前行，日后做好任何一件事情的开始。从登上天梯到达华山的朝阳峰(东峰)是一条捷径。如果不走捷径，从玉女峰到朝阳峰则需要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而通过天梯这条捷径，到朝阳峰只需五分钟，天梯的捷径是险峻之径，更激发攀登者通过险峻去观赏旖旎风光的心理。

而这一次，我已攀不上天梯了。三十多年前的我，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登上天梯，天梯的险峻在脚下的时候，那种喜悦是用言语表达不出来的。开阔的视野里有如画的天堑，脚下的悬崖沟壑一览众山小，站在玉女峰顶向远处看，天与地交接处浑然一体，金光普照。这个城市从我第一次登上华山，爬上天梯就成了我生命过往中常常思念的地方。

在我读书的那几年里，发生过不止一件让人难忘的事，这样的事永存在记忆里不会枯竭。读书成了生命隨道里一个真切的由头，而发生的那些事看似很小，却在我此后的回忆中放大了许多，由这些情绪蕴开去，让一个人对社会、人际、甚至期望都有了不一样的追求和看法。忘我执着的寻觅，积累了一次次人生宝贵的阅历和资本。

当然人性使然、多变，在转寰反复的动荡中阴晴不定，但众多的实事却是美好亮丽的正能量认定。

我到西大报到的第一天，亦是秋天，落英缤纷，万物将眠。

有人说美好的梦境和美好的诗篇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且常在你措手不及料觉不到的匆匆时光里出现。

我看见她的时候，是我从列车上走下来的那个下午。那个头发稀疏，满脸皱纹，身体瘦瘦的驼背的老太太，她看我坐在教学楼报到的长椅上喘气，走过来问我：你是来报到吗，为什么来的这么晚？学校下周就要上课了，你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了。我说家里有点儿事处理完了才启程的。她站起来，步子很缓慢地走向那架电话，然后我又目送着她的背影走到里间的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站在我的面前说把你的入学通知书给我吧，我帮你办一下！

那个下午，她帮我办好了一切入学的手绪，我还要回中原一趟，在楼道口，我们伸出手相握，她的手削瘦而软弱，还有些颤抖。她嘱咐我说，你把这黑板上的通知再记一下吧，免得忘记了，你还要快去快回，别耽误了下周上课。我望着她那满是皱纹的脸，想说的话都在喉咙里憋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下到楼底，转头回望楼梯上面，她还在那里站着挥手跟我告别。

第一个学期结束放假，我就知道了她是我们系里资格最老的教授，她不讲课了，却一直在系办公室坐班。那天，我上华山登山去了，从华山上下来，在学校大门口遇见了她，她看着一瘸一拐走得很慢的我，就上前问：仟棠，你的腿怎么啦？我说我刚从华山上下来，她笑了说，爬华山去了。然后伸出手说把你的手给我吧，我送你回寝室。第二天上课，我在楼梯口又遇上了她。一瞬间，我觉得她是在楼梯口站着专门等我的。这次我直接将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迈。一位老者和一位小者，一位老教授和一名小学生，似乎那画面也不违和，我也没有感到有任何的不好意思。

她的手真的很小很瘦，牵着我的手向前迈着，注定了人生的方向在指引着我，默默给我心灵上浇铸着人性的美好，让我年轻的目光里有了恒定的航标去追逐。

第二个学期下半段，我左脸里子下面最后的一颗牙发炎，疼得半边脸肿的像发面窝窝，两天我都没有去上课，傍晚她来到寝里找我，看到我的脸肿，说，牙疼了！然后她又出去了，一会儿，她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过来说，这是我家孙女扬扬，这几天她陪着你，给你打饭，拿药，陪你去打针。这一次我又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里流出一串炽热的泪珠，而且是当着她的面流下的。

三十多年后，也有很多人喊我老师，可在我的青春起步的开始，已经有了为人师表的模板和榜样，因此，常常觉得惭愧和心虚。

在我每年上华山时，近华山山口左侧的路深处有一片松林，松树很高很顽强地生长，无论烈日盛夏还是严寒冬天，从未失过本质的色观，深绿的色调有着一抹生命的诗意，不与任何风中失去自我的花草比拟，自有风骨和苍劲。绿映入眼帘就叫人不可挡地向往着生命蓬勃。

回眸时，想起这些，有深深的思念，还有一种师道的传承和坚韧柔软的责任。

作者简介：

赵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获得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第七届河南省“五个一工程”奖，《莽原》青年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