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许伟平
杭州的雨,下得总是有些含混。明明是落在瓦当上的,听着却像是洒在竹叶里;明明是洒在竹叶里的,看着却又像是浸在青苔中。这样一种雨,最适宜怀想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我撑着伞,从吴山脚下拾级而上,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面破碎的古镜,映着天光,也映着来人的影子。
吴山并不高。若以山论,它实在算不上什么雄奇峻伟,海拔不过百米,搁在别处,也许只是寻常丘陵。但杭州的妙处,就在于这山不争高,水不争深,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历朝历代的先贤把自己的气息吹进去,久而久之,这山便活了,有了脉搏,有了体温,有了记忆,吴山就这样慢慢地成了人文荟萃之地。
在众多的古迹中,阮公祠是我去得最勤的地方。它藏在瑞石山顶,不像城隍阁那样张扬,也不像宝成寺那样幽僻,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位打盹的老人,任阶前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阮公祠是浙江百姓为祭祀曾两任浙江巡抚的阮元,于清光绪六年(1880)由重阳庵改建的,这一点很有意思——道教的地盘,后来却用来祭祀一位儒臣。这其中的更迭,似乎暗含着某种深意:人间的香火,原本是可以在不同的殿堂里燃烧,只要那火是真挚的。
阮公祠大殿。
阮元(1764-1849),字伯元,号芸台,江苏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1789)进士。历任山东、浙江学政,兵、礼、户部侍郎,浙江、江西、河南巡抚,湖广、两广、云贵总督,以体仁阁大学士致仕。阮元于乾隆六十年任浙江学政。嘉庆五年(1800)、十三年两任浙江巡抚,前后在浙主政十二年。阮元主政浙江期间,所面临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但他没有退却,而是励精图治。
今天虽然下雨,但祠内仍有七八位游客在瞻仰。我收了伞,走进正殿,迎面便是阮文达公的画像,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目光穿越了两百年光阴。在他的画像左右,有四幅精致的壁画:其一是“灭盗图”。嘉庆初,中国东南沿海的土盗与安南国(今越南)阮氏政权豢养的艇匪相互勾结,为害猖獗,沿海渔民、商人深受其害。阮元担任浙江巡抚期间,整顿水师,造船练兵,实行浙、闽、粤三省三镇联防,并亲自坐镇台州,于嘉庆五年、十四年两次聚歼海盗,最终剿灭了横行东南沿海三四十年之久的海盗,还了百姓一方平安。其二是“修塘图”。阮元非常重视海塘建设,为了让汹涌的钱塘潮不再吞噬良田,于嘉庆五年整修海宁范公塘及东西柴塘;于嘉庆十三年整修萧山西江塘,保障了杭州等六郡民生之安全。其三是“浚湖图”。西湖是杭城居民的重要水源,嘉庆十四年,阮元根据西湖水道常年淤塞的情况,疏浚西湖,将挖出的葑泥在湖中堆成小岛,后人称之为“阮公墩”。其四是“兴学图”。为了让那些被八股文磨去灵气的年轻人,重新回到经典本身,去触摸圣贤的真精神,嘉庆六年,阮元在孤山南麓创办诂经精舍。他聘名宿,兴实学,首倡以学生自学论辩为主的学习方法,开一时学术研究风气之先河。这四幅图形象地展示了阮元作为一代名臣、一方父母官在杭州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和一种永恒的记忆。
阮公祠大殿内阮元坐像。
位于杭州孤山的诂经精舍旧址。
阮元在浙江做的事太多,难以细数。除了这四大件,还有一件事让我非常感动,那就是戒溺女婴。当时金华一带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常有溺女婴的恶习。阮元没有简单地颁布一道禁令了事,而是和当地官员一起捐赠银两,成立拯救女婴的基金。规定凡生女之家,可携往郡学注册,给喜银一两作为哺乳费用。一个月后,再按户籍稽查,若仍有溺女,才予以惩治。他的理由是:贫家杀婴,多是出于不得已。若让他们先养一个月,天性中的亲情萌发,自然就不忍心下手了。
这就是阮元。他不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他懂得人心的曲折,懂得贫穷的无奈,也懂得亲情的温暖。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绽放的生命。
嘉庆九年(1804)阮元建白居易祠于孤山南麓。
阮元为官清廉,克己奉公。他有一个习惯:每逢正月二十日生日这天,都要避开官场的热闹,躲避那些带着功利的贺礼,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携家人或二三好友,到山寺竹林之中,品茗交谈,读书论文,只吃清淡的素食,戏称为“一日茶隐”。这个习惯,从年轻为官一直坚持到退休归里,从未改变。
我们不妨来看一下嘉庆二十四年,阮元在两广总督任上写的茶隐诗:
隐山三章,章四句。
余生辰在正月廿日,近十余年所驻之地,每于是日,谢客独往山寺。嘉庆二十四年,余岁五十有六,驻于桂林。是日,策数骑避客于城西李渤所辟之隐山。登峰周回,串行六洞,煮泉读碑,竟日始返,窃以为一日之隐也。
隐山之峰,薖轴可容。一日之隐,客不能从。
隐山之北,覆岩幽泽。一日之隐,栖此泉石。
隐山之中,云岫四通。一日之隐,我辰所同。
我想象着这样一个场景:山间有寺,寺旁有竹,竹下有石桌,桌上有一壶清茶。阮元和夫人刘文如坐在那里,穿着寻常布衣,一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一边探讨着《金石录》作者赵明诚和妻子李清照的诸多行事。那一刻,他不是巡抚,不是总督,不是大学士,只是一个丈夫,一个学者,一个想要清清白白做自己的人。
阮公祠内阮元的书法作品(一)。
阮公祠内阮元的书法作品(二)。
阮元倡导学术自由、质疑问难、学以致用的优良学风,他治学的宗旨是“欲明古圣贤义理,必先明古训”。为此 ,他撰写《揅经室集》《两浙金石志》等大量著作,组织编篡《经籍籑诂》,组织汇刻《十三经注疏》《皇清经解》,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让人明白:那些被后人曲解的义理,原本是怎样的朴素。他反对空谈心性,主张实事求是,他说“圣贤之道,无非实践”。 实践。这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难也。尤其是对于一位高官,他本可以像许多人那样,把学问当成装点门面的饰品,把政务当成升迁的阶梯。可阮元不,他硬是要把学问做到大地上,把政务做到民心里。阮元知道,要达到这一目的,仅靠一己之力是不够的,于是,他创办了诂经精舍、学海堂,培养了一大批从事经典训诂研究的学者。
张鉴在《雷塘庵主弟子记》中详细记录了阮元与弟子们的交往,那些切磋琢磨的细节,读来令人神往。阮元不是一个孤独的天才,他是一个能把光芒分给众人的人。他提携了许多后辈,培养了许多人才,他让学术的火种从浙江传到广东,从广东传到云南。梁启超在《近代学风之地理的分布》中说,阮元在广东“传播文化工作”,使得“粤之收获至丰”。钱穆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更是称他“其名位著述,足以弁冕群材,领袖一世,实清代经学名臣最后一重镇”。
如果你认为阮元只会做学问,那就大大地低估了他的品质和才华。阮元的格局大着呐,他的目光也特别远大。他深知鸦片的危害,上任两广总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严厉查禁鸦片。他采取严惩奸商,罢免洋商,缉拿走私要犯。在阮元的惩治下,鸦片走私虽然未能彻底根除,但是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地遏制了鸦片在中国的蔓延。阮元严禁鸦片,比林则徐早了近二十年。在两广总督任上,他还敏锐地觉察到英国殖民势力的威胁,就立即着手加强广州的防务,修建大黄滘、大虎山等炮台,在广州构建起四道防御体系。他说:“方今海内澄平,无事于此。然安知数十年后,不有惧此台而弥其计者?数百年后,不有过此台而遽取其败者?”可见其目光之远大。阮元还书信嘉庆帝,主张对英人“宜多镇以威”,禁止擅入内洋,违者惩创。在他任内,终使“外夷慑服”,“兵船不复至”。
在云南督抚的九年,他依然整顿盐政,安戢边陲,禁种罂粟,保护文物,做那些他认为对的事。他不求所有人都理解,只求无愧于心。《清史稿·阮元传》评价他:“身历乾嘉文物鼎盛之时,主持风会数十年,海内学者奉为山斗焉”。清宣宗爱新觉罗·旻宁在祭文中称阮元为“极三朝之宠遇,为一代之完人”。
当我再一次凝视阮元的画像时,发现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详。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想,他也许想告诉我: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应该胸怀理想,积极探索,将个人命运与时代相连,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后人怎么评说,那是后人的事。就像这吴山,它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来人往,可它依然静静地立在这里,不高也不低,不喜也不悲。
位于阮公祠重阳庵遗址的摩崖石刻。
雨终于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给吴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山下的西湖水光潋滟,远处的城市华灯初放。我站在阮公祠前,望着康有为题写的“阮公祠”匾额,久久不愿离去。
参考书目:
1、《清史列传》,王钟翰点校,中华书局,2022年版。
2、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华书局,1970年版。
3、陈居渊:《焦循、阮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4、郭明道:《阮元评传》,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版。
5、《阮元年谱》,张鉴等撰,黄爱平点校,中华书局,199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