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和父母旅游一次,短命三年”的旅行?不是风景不美,不是城市不好,而是那种渗透在每一分钟里的窒息感,让你恨不得当场买张机票自己飞回家。
最近重温《双面胶》,看到丽鹃带着公婆在上海逛街那段,简直像在我家装了摄像头。那种熟悉的压抑感,隔着书页都能扑面而来。
周六一大早,全家人整装待发。为了省钱,他们选择了最便宜的公交车,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才进城。就这趟进城,还是小两口好说歹说劝了一晚上的结果。出门前,丈夫特意把妻子拉到一边:“今天就顺着我妈,她说啥你都应着,下周她就走了。”妻子点头如捣蒜——在这点上,他们总能迅速达成共识。
公交车像条铁皮长龙,慢吞吞地爬向市区。妻子太了解婆婆了,特意把逛街档次降到了平价商场,路过那些光鲜亮丽的百货公司时,必须做到目不斜视。
一路上,老太太倒是挺兴奋,仰头看着高楼大厦,嘴里不停念叨:“这么多高楼,这么多商店,东西卖得掉吗?得堆多少库存啊?”
妻子难得耐心解释:“上海人多啊,两千万人呢,百分之一的人消费就是很大市场了。”
“这店真大!比我们那儿的百货大楼气派多了!光护肤品柜台就占一整层!我的天,这么多牌子,怎么卖得完哦!”
“每家都卖得不错。越是中间的贵牌反而越好卖。现在人都认牌子,老牌子产品线全,口碑也好。你想,要是东西不好,怎么能存在几十年上百年?”
“我看不见得。卖得贵都是广告费堆的,天天电视上播,请明星,那钱谁出?还不是消费者买单?要我说,剥了外包装,里头东西都差不多。不就是抹脸吗?以前人哪用这个霜那个液的,一盒雪花膏,一罐蛤蜊油,不也用得好好的?”
“妈,那不一样。现在人注重保养,电视上那些明星五十多岁看着像三十多,人家用的护肤品国内都买不到,得飞国外买。”
“我信!我看五十都不止了。别以为多擦几层粉、打点灯光、眨巴几下眼睛就能装小姑娘。看那腰身,看那胳膊上的肉,松垮垮的,那就是上年纪的样子。”
“妈,您这是嫉妒!”
“我嫉妒她们干啥?我又不演戏,不跟她们抢饭碗。我就是说实话。”
“妈,说真的,衣服日用品可以买便宜的,但吃进嘴的和抹在脸上的,真得买好的,这跟健康直接相关。”
“你要是不吃不抹,不就更省心了吗?现在那些骗子,就是看准你们这种心理,专骗你们钱。荔枝又红又大,那是福尔马林泡的;桃子鲜红水灵,那是染色的。我们这岁数的不上当,就你们年轻人追什么档次、赶什么时髦……”
老太太难得逮着机会给儿媳妇“上课”,正滔滔不绝,突然在一个化妆品柜台前停住了。她盯着玻璃柜台看了又看,脸色瞬间晴转多云——刚才还笑得像朵花,转眼就挂了霜。
妻子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丈夫催母亲上楼看衣服,老太太杵在那儿不动了,一步都不肯挪。
“我头晕,恶心,哪儿都不想去,我要回家。”
丈夫吓坏了:“是不是血压上来了?救心丸带了吗?哪儿不舒服?”他围着母亲团团转,“到底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老太太根本不接话,径直朝最近的大门走去。公公也懵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只有站在一旁的妻子心里明镜似的。
“妈,您看这!丽鹃还说给您买件衣服呢,现在怎么办?”
“不用买。省着你们自己花吧!把自己顾好就行了,我们啥都不缺。”
“您好点儿没?要不要去医院?这附近有医院。”
“不用。我出来透透气就好了。商场里人晃得我头晕。”
“那,丽鹃,你去给妈买瓶水。”
“不用,我不渴。我好了。”妻子压根没打算动。
一家人就这么傻站在马路边,看着车来车往。连公公提议去附近公园转转时,老太太都难得地吼了一句:“破公园有啥好看的?哪儿不是几棵树几棵草?家门口就有,不去!”
公公第一次来上海,觉得哪儿都不去太亏车票钱,坚持道:“就去公园转转,拍两张照,也算我们来过上海了。你看你!来都来了……”
“玩?人家让你白玩啊?哪儿不要门票?一人五块,四人二十,又不带孩子,几个大人有什么好玩的?”
最后各退一步:一家人在公园门口的牌子前合影,然后沿着公园栅栏走了一圈,充分发挥想象力。“树后面有个儿童乐园,里面设施挺多。”丈夫在树木遮挡视线的地方担任解说。
“哄小孩的地方还收我们五块!”
“那边有老年人活动区,好多老头老太太一大早在那儿跳广场舞。”
“真够奢侈的,做个早操还花钱。”
“有老年证不要钱。”
“那等我过了六十再来。”
“外地游客不管多大都收费。”
“只要它收一天,我到死都不稀罕看一眼!”老太太今天算是杠上了,歪着头指着栅栏那边发泄不满。
妻子气得想扭头就走——跟着这么个比葛朗台还抠门的老太太,实在太丢人了。她想不通:这老太太活着到底图什么?生命中的每一分钟都在算计钱,活着就是为了折磨自己,不娱乐不消费,跟一切享受作对。如果只是她自己苦哈哈也就算了,可她非要把这种焦虑、这种对生活的恐惧传染给身边每个人——别人吃肉她吃白饭,别人吃西瓜她啃瓜皮,别人看电视大笑她埋头做针线,完全不受感染。总之,在这老太太身边,你永远紧绷着,就算在享乐也充满负罪感,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触到她的神经,让她瞬间回到物质匮乏的年代;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真正高兴。当然,陪她一起啃瓜皮、一起捡菜叶可能是最好的孝顺——但如果要以牺牲自己的生活品质为代价,好像又太不划算。
看看表,午饭时间快到了。下午还得去车站给老两口买票,中午这顿肯定得在外面吃。妻子已经下定决心:原本说好要顺着婆婆哄她开心,可这一早上婆婆没让她舒心过一秒。所以哪怕这是最后一天,她也要抗争到底!
根据对婆婆的了解,妻子都能脑补出待会儿点餐时的场景:“我不吃!不饿!早上出来前吃了好几个馒头了!”她决定毫不掩饰地告诉婆婆:“您要不吃,就看着我们吃,因为我们都饿了。您要不想进饭店,甚至可以站在外面等——如果正好有饭店招保洁,您还能趁我们吃饭的工夫去赚点外快。”
她已经打定主意。
果然,丈夫说:“妈,先去吃点东西吧!走一上午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我不吃!不饿,早上出来前吃了好几个馒头呢!”
妻子心里冷笑——自己的预判基本准确,只是最后一个字应该是“呢”不是“了”。
那番狠话,她最终没说出口,但她跳过婆婆的意见,直接对丈夫说:“我得吃点东西喝点水,我累了,也饿了。”
丈夫说:“嗯,我也累了,一起找家便宜的小店吧。”他不由分说地拉起母亲就走,边走边找那种门脸最小、装修最简陋、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街边餐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家典型的外地人快餐店——漆着廉价黄漆的木桌子,铺着一次性塑料布,摆着被烟头烫得辨不出原色的烟灰缸,进门还得低头下三级台阶。
外地打工的小姑娘拿着圆珠笔写菜单的塑料本子往桌上一扔,看都不看这家人一眼就走,边走边喊:“欢迎光临……”尾音还没传到桌边,人已经在服务台拿筷子了。
丈夫把菜单递给父亲,老爷子看了半天,说:“让你妈点。”
老太太坐在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路,根本不看菜单,坚定地说:“我不饿,我不吃。”妻子看着那架势,忍不住暗暗赞叹:“现代版江姐!”
丈夫大包大揽:“那我点。服务员,一盘雪菜毛豆、一碟拍黄瓜、一份卤口条、一碗牛腩面、一碗榨菜肉丝面、一盘排骨年糕、一碗红油抄手。四杯白水,谢谢。”
老太太突然插话:“几个人啊?点这么多干嘛?吃不完还打包啊?去掉点。”丈夫对服务员说:“就这样,不够再加。”服务员正要走,老太太拦住:“我看看。”然后转头问儿子:“哪个是我的?”
儿子说:“榨菜肉丝面,那个最便宜。”
老太太说:“不要,我不吃这个,太咸。”又问服务员要菜单,“我看看。”
妻子冷冷说:“不用看了。服务员,上一碗阳春面。记住,是阳春面,不是鸡汤面。”
老太太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松了口气。
菜和面端上桌。
老太太对着碗叹了口气:“上海人真小气,一碗面五六块,就给这么一小口。吸溜长点儿,没了。”说完,用筷子费力地把面条分成两份,拨一半给老伴,“我吃不了这么多。不饿。”老爷子习以为常地没推让。
老太太拿起筷子,正要往嘴里送,又看看儿子的碗——才两块年糕,于是又把碗里的面夹断,再分一半,把多的那份拨给儿子。这样,她碗里剩的面,真是一筷子就能挑完了。
这顿饭吃得沉默又漫长。妻子看着婆婆碗里那几根面条,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起网上那句话:“父母那辈人,不是不爱享受,是他们习惯了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哪怕自己饿着。”
可这种爱,为什么总是让人这么窒息呢?
我们总在抱怨父母不懂享受、扫兴、抠门,却很少去想:他们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匮乏感,是经历过物质极度短缺年代的后遗症。他们不是不想活得轻松,是不敢。因为他们真的穷过,饿过,怕了。
而年轻的我们,生在物质丰富的年代,自然无法理解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们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他们觉得我们铺张浪费。这道鸿沟,不是一次旅行、一顿饭、一场争吵就能填平的。
那天下午,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婆婆突然小声对公公说:“其实那商场挺气派的,就是东西太贵。”公公点点头:“上海嘛,大城市。”
妻子走在后面,听见了。她突然想起,婆婆在化妆品柜台前变脸,是因为瞥见了标价牌上那个让她眩晕的数字。不是生气,是吓到了。
那一刻,她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这就是我们的父母啊——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们,用最别扭的方式表达关心,用最扫兴的行为保护着他们理解中的“家”。
下次旅行,也许还是会吵架,还是会憋屈,还是会觉得“短命三年”。但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多一分理解,少一点计较。毕竟,他们不是故意要毁掉我们的旅行,他们只是,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在爱我们。
而爱,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哭笑不得,又割舍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