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蒙塞拉特山，日光如利刃般刺穿云层，为“南美洲雅典”波哥大镀上锐利的轮廓。波哥大的锋芒不仅恩惠于自然之光，还来自街巷间更迭流传的“态度”、黄金折射的荣耀和不断解剖自我的刚刃。距离波哥大不远的城市锡帕基拉还藏着哥伦比亚“第一建筑瑰宝”——盐矿大教堂。

在蒙塞拉特山顶俯视1700平方公里的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

金光弥撒“南美雅典”

“2600 metros más cerca de las estrellas”（再向星空靠近2600米），这是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Bogotá）的城市格言。它一方面体现出这座城市在物理上更接近星空，空气稀薄清澈，为夜晚“手可摘星辰”提供优越的天文观测条件；另一方面象征追求卓越、灵感和希望的精神，“星空”代表波哥大对美好未来的向往，“2600米”明示了城市的海拔，使其成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型城市之一。我对此有切身体会：我从巴拿马城飞抵波哥大，即从海边到高原，刚到的那两天身体极为不适，上吐下泻。

波哥大9月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给人一种莫名压抑又亟待释放的感觉，好像每天都会下雨，但又吝啬雨点，绝不倾盆而下。在热带海岸长大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当年来波哥大求学时第一次感受到寒冷的滋味：“那种感觉很陌生，看不见摸不着。”我打了辆“摩的”，穿梭在波哥大拥挤的车流中，头被紧紧地箍在小得出奇的头盔里，蓝牙耳机也因此更贴近耳道。我听着马尔克斯的自传《活着为了讲述》的音频版，刚好播放到多雨的马孔多的来历。

当然，也偶有阳光，风从两段晴朗的间隙凉飕飕地吹来，所见之处都是光亮的，让适应了高原反应的我有股想要推门而出的冲动。

我的第一站是海拔3150米的蒙塞拉特山（Cerro de Monserrate），山顶视野极佳，能俯瞰山下方圆1700平方公里的波哥大全貌。上下山有索道缆车和铁轨缆车两种方式，平日的往返费用为2.95万哥伦比亚比索（约合人民币55元），我到访时是周日，有特惠，只需1.75万比索（约合人民币33元），可能是为方便人们去山顶做弥撒。

山顶矗立着一座修道院，供奉着基督坠世（Señor Caído）雕像，诵经声从扩音设备里传来。还有一条“十字架之路”，几组雕塑讲述耶稣背负十字架走到骷髅地的历程。隔着山谷能望到另一座庇护波哥大的高山——瓜达卢佩山（Cerro de Guadalupe），海拔3317米，山上的白色圣母像在全城各处皆可仰望到。

虽然山上寒意渐浓，我仍想逗留到日落时分。阳光刺破重重云层，天地金色一体，终不负我的等待。山上亲密的情侣、顽皮的孩童和怅然的青年都被勾勒成剪影，阳光也让山下的城市格局变得分明。山脚下即是高耸的金融大厦群，玻璃幕墙此时熠熠生辉；稍远处是历史城区——拉坎德拉里亚（La Candelaria），这里一众彰显底蕴的博物馆、教堂和广场是波哥大享有“南美洲雅典”名号的基石。整个城市呈网格状排列展开，似乎充满秩序，但象征历史和现代的区域与南部的贫民区遥遥相望，后者又夹杂着混乱和不安。

布满古老教堂、博物馆、行政中心、殖民建筑的历史城区——拉坎德拉里亚街区

我坐铁轨缆车下山，穿过隧道后，透过车顶倾斜的玻璃已能看到波哥大华灯初上的夜景。走出车站，迎接我的是吆喝着的烤玉米摊贩和穿着传统服饰、售卖特色小吃“壮阳大屁股蚂蚁”（Hormigas Culonas）的妇女。再走一点就能到玻利瓦尔故居，但这段路发生过行凶抢劫案件，我被建议结伴而行或者搭乘出租车前往。

蒙塞拉特山脚的烤玉米摊

“初来乍到，你也许会被这座肆意扩张的城市吓倒。”这是《孤独星球》给出的提醒。我倒没被吓倒，却真切见识了波哥大的“肆意扩张”：因为要建地铁，城市道路被挖得面目全非，工地护栏随处可见。虽然可以用优步、滴滴等手机应用打车，但政府对网约车是明令禁止的。所以司机都要求单人乘客坐副驾，避免网约车嫌疑，一遇到交警，就把导航的手机收起来。载我的司机白天是国家审计办公室的公务员，晚上出来跑车，“如果出来得早，一天能赚25万比索（约合人民币465元）。”而前两天，为抗议燃料价格上涨，运输行业发起罢工，“想出城的车出不去，外面的车进不来”。

“态度”试验场

通向拉坎德拉里亚的道路两旁，有彩色的房屋、大胆的壁画、骑行的车手和供人合影的羊驼。路易斯·安赫尔·阿兰戈图书馆的外墙上写着：“他们勒住马匹，从战车上下来，将盔甲留在肥沃的土地上，然后并肩站在一起”，引自《荷马史诗·伊利亚特》第三卷。

玻利瓦尔广场上供人合影的羊驼

我先去参观波特罗博物馆（Botero Museum），这里收藏着哥伦比亚国宝级艺术家费尔南多·波特罗（Fernando Botero）创作并捐赠的作品。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只肥硕的大手——膨胀而夸张的造型正是波特罗独树一帜的风格（世界各地都有他创作的雕塑，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来）。这个博物馆被中国游客戏称为“胖胖博物馆”：鼓气的橘子、发福的蒙娜丽莎、圆润的政治人物肖像随处可见。这种“膨胀美学”看似滑稽，却是包裹在幽默糖衣下的深刻社会批判与权力解构。波特罗的世界里，肥胖并非身体的缺陷，而是权力与消费膨胀的隐喻；圆润的线条下，蕴含着对哥伦比亚乃至拉美社会最温柔也最不容忽视的审视。

波特罗博物馆里由波特罗创作的膨胀夸张造型的艺术品，这个博物馆因而被戏称为“胖胖博物馆”。

波特罗博物馆隶属于哥伦比亚中央银行文化分部管理的文化综合体，与其连通的其他展馆里能见到达利、莫奈等世界级大师的作品及各种先锋艺术。博物馆附近摊贩卖的冰箱贴除了复刻名画，还印有现象级电视剧《丑女贝蒂》（Yo soy Betty, la fea）男女主角肖像和哥伦比亚著名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Pablo Escobar）的身份证。

马尔克斯文化中心也在附近，其红砖建筑是哥伦比亚最负盛名的现代建筑大师罗赫利奥·萨尔莫纳（Rogelio Salmona）的杰作。一楼书店几乎将马尔克斯的所有作品都陈列在最显眼的位置，墙上挂满历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肖像。我还赶上一群纹面鼓手为某音乐节开幕表演的土著舞蹈，他们从室内一直跳到大街上。外面的柱子上画着马尔克斯和球王贝利相拥。

马尔克斯文化中心一楼书店里的哥伦比亚文学巨匠马尔克斯作品墙

鸽群乌泱泱地纷飞，我知道玻利瓦尔广场（Plaza de Bolívar）到了——旅行攻略里写道：“鸽子会向广场周围半径50米范围内任何人投掷鸽屎‘炸弹’。”广场中央矗立着1846年铸造的玻利瓦尔青铜像，这是波哥大第一座公共纪念碑。南侧是国会大厦，北侧是最高法院“司法宫”，西侧是市长驻地列瓦诺大厦，东侧是波哥大主教堂。东北角的花瓶楼现在也称为“7月20日博物馆”，1810年7月20日的“独立呼声”发生于此，那是哥伦比亚第一次争取独立的尝试，直到1819年才正式脱离西班牙。这里曾是殖民时代的斗牛场、市场、刑场，如今已是游客打卡地。我的航拍视角下，瓜达卢佩山雄踞大教堂背后，广场地面上写着“我们要求中央总参谋部（反政府武装组织）和佩特罗（哥伦比亚总统）归还科科和比戈特斯（被反政府武装组织征召入伍并去世的年轻人）”的字样，这是民众同时向反政府武装和政府提出的声讨。

位于波哥大市中心的玻利瓦尔广场，四周环绕着立法、行政、司法等国家权力象征性建筑。

玻利瓦尔广场地面上写着“我们要求中央总参谋部（反政府武装组织）和佩特罗（哥伦比亚总统）归还科科和比戈特斯（被反政府武装组织征召入伍并去世的年轻人）”的字样

广场附近的假门餐厅（La Puerta Falsa）被称为“波哥大最著名的小吃店”，创建于1816年，橱窗里展示着甜蜜的糖果，不足15平米的店内最多只能容纳20人，一面大玻璃拓展了空间视野。我在熙攘食客间辗转腾挪，终于在二楼角落寻得位子坐下，跟着周围人点了店家特色塔马利（Tamal）和一杯热巧克力。塔马利与中国粽子相似，是用香蕉叶或玉米叶包裹的玉米饼。哥伦比亚各地馅料配方五花八门，这一家是土豆鸡肉馅的。

被誉为“波哥大最著名小吃店”的狭小而拥挤的假门餐厅

假门餐厅特色餐点塔马利（用香蕉叶或玉米叶包裹的玉米饼）和热巧克力

波哥大就像个“态度”试验场：波特罗用膨胀的幽默解构权威，广场的标语以锐利笔迹切割现实，而世代相传的塔马利将所有矛盾温柔包裹。这里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只让魔幻与坚硬、抗议与庆典、殖民遗产与本土复兴持续碰撞，在安第斯山风中，波哥大永不停歇地调整自我的定义。

“黄金”三重奏

往玻利瓦尔广场西南角走，我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穿过狭窄的门卫房间，再开一道小门，圣克拉拉教堂（Iglesia Museo de Santa Clara）的金光扑面而来，华丽而惊艳。教堂建于1647年，如今是一座博物馆，外观是冷峻的罗马式，内饰却是反差强烈的巴洛克风格。拱形天花板如繁星璀璨，金色木花与蓝白粉色底纹完美契合；祭坛装饰着大量金箔，营造出令人目眩的辉煌；100多幅古典画作分列在两侧墙上。

圣克拉拉教堂里金光扑面的巴洛克风格拱形天花板和祭坛

圣克拉拉教堂门外便是国会大厦的后院，女警卫提醒我保管好手上的相机。我向北穿过游客罕至的街道，能闻见大麻和尿骚味。路过一些书摊，很快就抵达另一座将黄金极致演绎的教堂——圣弗朗西斯科教堂（Iglesia de San Francisco）。该教堂建于1557～1621年，是波哥大现存最古老的教堂。镀金的雕刻和造像布满整个圣坛，三层楼阁堆叠，组成一个如天堂的梦幻空间。

圣弗朗西斯科教堂里摆放着三层阁楼堆叠而成的金色圣坛

大名鼎鼎的黄金博物馆（Museo del Oro）就在不远处，收藏了超过5.5万件黄金和其他材质的器物，大多来自西班牙殖民之前的文明。博物馆反复强调冶金术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而4000多年前安第斯山脉中部的先民就已经掌握了成熟的金银加工技术。馆中藏有黄金海螺、面具、盔甲、装古柯粉末的容器。黄金在这里不再是俗气的财富代表，而是被打造成信仰的承载、精密的仪器乃至理解土著人宇宙观的密钥。一个仅重260克的金筏子工艺精绝，筏上刻有酋长等人物，堪称镇馆之宝，被放在单独房间展示。另一个房间里上百件金饰分类排列组合成一个圆形神坛，相传印第安人会把圣物扔进湖里以获得神的青睐，每4分钟循环一次的声光电特效营造与神对话的氛围。

黄金博物馆镇馆之宝金筏子

从黄金博物馆回看那两座金碧辉煌的教堂，前哥伦布文明的古老智慧与殖民者们的宗教献祭交织，黄金完成了从“殖民权力象征”到“本土文明血脉”的意义跨越，共同解构这片土地的荣耀与苦难。

锡帕基拉盐教堂

在波哥大以北约50公里的城市锡帕基拉（Zipaquirá）藏着哥伦比亚最迷人的景点之一——地下盐教堂，它毫不谦虚地说自己是本国“第一建筑瑰宝”。

位于地下的锡帕基拉盐教堂曾经是一座矿井

周末和假期的特色旅游观光蒸汽火车专门从波哥大前往那里，而我是在波哥大汽车北站花9000比索（约合人民币17元）坐大巴车，历时约1.5个小时来到锡帕基拉烈士广场，然后步行20分钟穿过小镇、爬上山坡来到盐教堂门口。门票11万比索（约合人民币205元），着实很贵。

教堂前身是一座旧盐矿，当时人们在城外的一座山里挖凿矿井。矿井的历史可追溯到穆伊斯卡（Muisca）时期（公元9世纪至16世纪中叶）。这里的食盐已被大量开采，但仍然储量巨大，据说还可以继续开采500年。地下教堂的建造始于20世纪50年代，于1995年向公众开放。主体部分在地下约200米处，长75米，高18米，可容纳8400人。

游客必须在导游带领下成团进入。我们通过验票闸机，穿过如时光隧道的长廊，途经14个风格各异的小教堂，寓意耶稣最后一程的“苦路十四处”。每个空间内都摆放着或石雕或凿刻的大十字架，周围有几个供跪拜的方石墩。再往地下深处走，经过一个圆顶石室，就来到3个高大洞穴组成的主教堂，此处于1995年12月新凿落成。3个圣殿分别代表耶稣的诞生、生平与死亡。中央最大的圣殿前是透着绿光的十字架，前方有一座模仿米开朗基罗的《亚当的创造》而作的圆形地雕，还有供人做弥撒的成排长椅。旧教堂在新址的上方，高22米，但因为安全隐患而关闭了。

盐矿教堂里每个空间内都摆放着石雕十字架，彩色灯光营造出缤纷效果。

我仿佛走入了地下迷宫，小岔道很多，要看着地图避免迷路。我领略了各式造型的石头十字架，偶尔感叹开凿者的鬼斧神工，但教堂的灯光过于简单和粗糙，让观赏效果大打折扣。这里还有矿工博物馆和祖母绿宝石展厅，3D影院播放着介绍盐矿来龙去脉的影片，都算是可以增长知识的地方。

参观全程大约需要2小时。没有轨道的“小火车”将我们带离地下，回到入口处的矿工广场，这里陈列着矿工雕塑，还设有攀岩墙。

锡帕基拉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小镇。9月初访盐教堂，夜幕降临，我只是匆匆瞥见小镇上怡然自得的生活。来年1月我又到此地，市民广场（Plaza de los Comuneros）还留有圣诞节过后的灯饰及迎接新年的热闹气氛。大教堂里坐满了参加弥撒的人，这座建筑始建于1805年，花了111年时间才完工。广场边有一家假门餐厅分店，比波哥大的老店宽敞太多，以至于墙上的大片空间绘有食物介绍和餐厅历史，我这才更了解这家老店：“205年前，一位哥伦比亚妇女为女性解放而奋斗，她违背传统，在丈夫支持下创立了这家被认为是本国最古老的餐厅……这里离哥伦比亚独立呐喊的地方只有几步之遥……经过八代传承，继续以经典风味取悦味蕾。”

锡帕基拉小镇

锡帕基拉还是马尔克斯完成高中学业的地方，他曾多次往返于波哥大和加勒比海岸，马格达莱纳河上的旅行见闻成为《霍乱时期的爱情》等作品的重要素材。他的中学母校如今被改造成文化中心，我想进去参观却被工作人员拒绝了，称这里只是学生上课的地方。小镇上的餐厅墙上画着马尔克斯形象，印证着这里和大文豪的几分关联。

街边的马尔克斯中学母校，如今被改造成文化中心。

本文节选自《世界知识画报》202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