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国的骑士们》播到第二集。高个邓肯想参加比武大赛，结果他发现需要找人背书来证明自己的骑士身份，否则在眼前的体系中，他没法参赛。邓肯最后找到了贝勒坦格里安为自己背书，才拿到比武大赛的出场券。

邓肯发现，自己在已知的体系里，必须向体系里的人求助，才能获得机会。

故事是现实的投影，故事里的人，最终还是得到体系里或善良或运气的眷顾，现实中有打破这面墙壁的例子吗？

有，刚刚夺得非洲冠军的塞内加尔。

在不久前结束的非洲杯决赛上，塞内加尔以不可思议的顽强击败东道主摩洛哥。在决赛里，塞内加尔先是进球被判犯规、接着又被判罚点球，虽然一度回到更衣室，但还是回到赛场。塞内加尔门将门迪扑住点球，随后绝杀摩洛哥。

塞内加尔的冠军，正是打破体系笼罩的冠军，在半决赛结束后，塞内加尔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捏住，凭着永不放弃的态度，他们赢下了在决赛里看起来不属于他们的冠军。

笼罩在头顶的体系

体系是什么？

体系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由威权制定的规则，是每个参予者所必须遵守的条例，任何一个否定或抵抗条例的生物，会被认为是疯子或者傻子，最后，疯子或傻子会被取笑、清算，最后会被剥夺一切资格。

在这一届非洲杯里，体系是不是存在，所有人都能看到。

如果有体系，那么体系的高潮是塞内加尔与摩洛哥的决赛。决赛前，塞内加尔已经不止一次从别人和自己身上感受这个体系的恐怖。

在摩洛哥与喀麦隆一役中，漫山遍野的摩洛哥球迷，用歌声摧毁了喀麦隆球员最后一丝斗志；在半决赛上，摩洛哥迎来尼日利亚。

尼日利亚是有机会冲冠的球队，他们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淘汰了心气极高的阿尔及利亚，两球打得阿尔及利亚没有任何脾气。

这场半决赛尼日利亚准备得极好，甚至想到了如何破解摩洛哥的主场优势：摩洛哥进攻能力并不强，摩洛哥更善于利用对方体力下降时，在下半场得分，尼日利亚可以让出球场的空间，然后利用防守反击解决摩洛哥。

就是收缩阵型打反击。

要知道，尼日利亚在此前五战已经打入十四球，是非洲杯的进攻之王。但他们仍决定先解决自己的防守（他们在小组赛里丢了4球），再完成进攻。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受到最大干扰的是尼日利亚门将恩瓦比利。恩瓦比利放在球网上用来擦手套的毛巾，不断被摩洛哥的球童拿走，每一次他把毛巾挂在球网上时，他都无比焦虑。因为有人会拿走他的毛巾，

球场上叫拿毛巾，不是偷。所以这不叫心理战，这叫无赖。

尼日利亚的战术是成功，但是摩洛哥的各种战术更成功。双方120分钟内无进球。

在点球大战中，恩瓦比利扑出摩洛哥第二个主罚的伊加曼射向球门右下角的点球，恩瓦比利努力维持着心态平衡，最终成为第一个扑出点球的门将，但显然，有人比他拥有更平静的心态。

摩洛哥的门将布努扑出两个点球，帮助摩洛哥晋级决赛。布努不必担心有人会拿走他的毛巾。

独一无二的毛巾战术

在与塞内加尔的决赛上，恩瓦比利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的遭遇其实是小菜一碟。

塞内加尔看到了恩瓦比利的遭遇，加上之前遇到的种种状况，知道“保护门将毛巾”是一项必须坚决执行的战术。

塞内加尔先是故意把毛巾按照常例挂在球网上，果然毛巾不断地被球童拿走，塞内加尔的第一道防御战术是多备几条毛巾，但战术失败了。因为毛巾一次次被球童抢走，最经典的一幕是，摩洛哥球员阿什拉夫亲自上阵，把门迪的毛巾扔掉了。

很好，塞内加尔做出了反应。他们安排替补门将叶赫万-迪乌夫拿着毛巾站在球门边，这是活动人形毛巾架，这也是在洲际杯决赛——更准确地说是在洲际比赛中第一次见到。

你有张良计，他有陈平谋。主场干脆出动了十余名球童和球场工作人员，就是明抢迪乌夫手上的毛巾。

这也行？迪乌夫也不笨，他干脆就躺在球门边的草地上，用身体紧紧压着毛巾。

结果球童和工作人员把迪乌夫的身体抬起来，硬抢毛巾。这一幕被媒体的摄像头拍下来时，举办方好像有点怕了。于是行为中止。

然后就是决赛上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

与尼日利亚主帅谢勒此前预期的一样，摩洛哥进攻能力并不强，这其中包括了把握机会的能力。我们看到这样的场景。

第11分钟，萨伊瓦里突入塞内加尔禁区，脚步调整之后，左脚抽射偏门柱而出；六分钟后，萨伊瓦里在越位位置得球后突破，冲入禁区，射门被门迪用身体挡出，这时裁判才吹响越位哨。

第57分钟，左路传中，卡埃比的包抄射门偏门柱而出；三分钟后，迪亚斯在左路中场反抢成功后突破，他将球塞到右路，卡埃比和埃扎尔祖利的两脚射门被挡和偏出。

摩洛哥的进攻能力确实不行，而且在塞内加尔下半场更加收缩的阵型下，摩洛哥球员脚法糙、比对手心理更加不稳定的特点展现了出来。

然后，最精彩的画面就要来了。

被点燃的塞内加尔

补时第一分钟，塞内加尔角球，后点的塞克头球攻门，皮球击中立柱后弹出，接着中路的萨尔补射破网。但主裁示意，进球无效，塞克在第一次头球时，推倒了防守他的阿什拉夫。

从慢镜头来看，塞克在角球罚出后，身体从后向前冲，阿什拉夫先用双手故意推向塞克，塞克也回推了一把阿什拉夫，阿什拉夫立即倒地，示意塞克有推人动作。

先推人的是摩洛哥球员阿什拉夫。

果然，主裁比上半场对萨瓦伊里的越位判罚来得更快，直接判罚进球无效。

相信那一刻塞内加尔球员心里是绝望的。但更绝望的时刻来了。四分钟后，摩洛哥角球，中路的迪乌夫在防守时，有一个从身后扯住迪亚斯脖子的动作。

VAR裁判立刻介入，示意点球。

非常公平地说，这个点球判罚，比刚才萨尔的头球被吹罚无效，要更公正些。因为迪乌夫的动作在小禁区，防守队员只要有手上动作，加上进攻球员倒地，那基本上没有悬念的。

但是联想到此前遭遇到的种种，塞内加尔球员几乎就要崩溃了。

塞内加尔的训练大本营位于摩洛哥西北区的海港城市丹吉尔（摩洛哥按照国土地理位置不同，分为了七个区，大致相当于省级行政区域，只有马拉喀什所在的区域为坦西夫特区），半决赛后，塞内加尔全队从丹吉尔前往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参加决赛。

一下火车，就是拥挤的人群，没有导游，没有人清场。从拍的照片看，从火车上一下来，塞内加尔球员身边站着摩洛哥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冷静却手足无措的塞内加尔球员。

挤出火车站后，原来定好的五星级酒店突然翻脸，不给住了，最后经过一连串扯皮后，才住进去。

塞内加尔的训练场地就像是公园，欢迎参观；六万九千五百张决赛球票，摩洛哥很厚道地考虑到了塞内加尔人均GDP处于较低水平，为了帮助对手节省，只分给塞内加尔三千八百五十张门票，还有两张VIP票。

以上种种，还不足以展现塞内加尔遇到的种种不公平。这粒点球点燃了塞内加尔所有人的火焰，球员立刻从球场上撤出，回到休息室。

决赛一方罢赛，想想看谁的面子最难看。

既然体系规则是这样，那就抗争一次，大不了禁赛十年。

心理被击溃的摩洛哥

经历了一连串沟通，塞内加尔老将马内，决定把队友们劝回到球场上。双方的心态都发生了变化，变化最大的可能是摩洛哥，因为他们发现对手真的是无所畏惧了。

摩洛哥迪亚斯主罚点球，他选择了一粒软弱无力的勺子点球，球直接被门迪抱在怀里。

迪亚斯的这个点球，后来被很多人解读是故意罚失，但应该不是的。

这个点球是耗尽了整场气力拿回来的，塞内加尔球员已经回来比赛了，也就是说，塞内加尔还是妥协了。

迪亚斯在罚失点球后也很难过，罚点球前还吻了皮球，这不是做作。只是经历一系列变化，迪亚斯自己的心理也承受着过山车般的震动，他甚至怀疑对手的身体结构，对手到底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还不明白？迪亚斯的假动作是射向球门左下角，但是推射点球时，射向的偏偏还是左中路。

从技术角度来看，这就是一次非常失败的点球主罚，勺子点球最大的特点是，假动作与实际射向的方向完全相反，还有，一定要用大力。

但是迪亚斯的勺子点球，假动作和实际射向的方向是一致的。他还选择了一个门将最容易判断和反应出的右脚内侧推射，如果假动作是推射，那么大力抽射中路是可以让门将出现动作瑕疵的。但是迪亚斯显然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动作也走形了。

可以这样说，踢到这时候，摩洛哥球员心理也崩溃了。

对手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次摩洛哥就是要夺得冠军，塞内加尔为什么不放弃？

比赛进入到加时赛第3分钟，塞内加尔的帕德里萨-盖伊传向左路一记低平球，帕普-盖伊冲入禁区，果断抽射，皮球从摩洛哥球员阿布赫扎尔和塞内加尔球员哈比布—迪亚拉的身体缝隙里钻过，直入死角。

没有身体接触，皮球没有碰到任何人的手臂，看起来这粒进球是有效了。

塞内加尔凭借着这粒进球拿到了冠军，这大概是足球史上最伟大的一个冠军。比利物浦的伊斯坦布尔奇迹更伟大，比曼联当年逆转拜仁时更伟大。

在遭遇到无数不可思议的心理打击后，塞内加尔在绝望中用自己的精神赢得了冠军。

在另外一边，摩洛哥是从心理上被彻底击败的。

回归体系的胜利

塞内加尔夺得冠军之后，各地纷纷发来贺电。

阿尔及利亚球迷是最兴奋的，他们与摩洛哥同处北非，双方在边境事务屡有争议和磨擦。看到摩洛哥这样失败，从感情上是可以理解的。

摩洛哥失败的那天晚上，生活在巴黎的阿尔及利亚人都上街庆祝了。尼日利亚门将恩瓦利亚很开心地说道，“他们拿走了那么多条毛巾，现在可以用毛巾擦眼泪了。”

但是体系就再次转动起来，而且转动的方式，是想象不到的。非洲足协做出了要调查塞内加尔球员回到更衣室一事的决定，但相信这个调查更多是一种姿态。

摩洛哥队依然拿到了一个想象不到的荣誉，那就是本届非洲杯的公平竞赛奖。其中的滋味，各自体会吧。

2002年的非洲足球先生哈吉-迪乌夫，这位曾向球迷吐过口水的塞内加尔足球名宿，在塞内加尔夺冠之后，在《世界报》的专栏上，洋洋撒撒地写了一大篇文章。

大致的意思是感谢摩洛哥举办了一届伟大的非洲杯，证明了非洲人民的伟大力量，他呼吁塞内加尔人民和摩洛哥人民不要互相攻击，而是守望相助。

迪乌夫的这篇文章，其实没有多少意思，但是代表一个立场。

已经做得够多了，过去已经过去了，现在得回到体系里。

所以，我们庆幸自己看到了塞内加尔夺得了冠军，这就够了。

（钱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