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旧时苏州的冬天，定格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时老苏州是怎样过冬的？

许多老苏州都会认为，以前的冬天比现在的冬天要冷得多。总会遭遇几场大雪，鹅毛大雪，白茫茫的一片，周天寒彻。在几个冬日太阳的照射下，屋檐上的积雪有些融化，瓦楞上挂下尺长的冰凌。尽管现在冬天也下一两场雪，但道路上的积雪很快不见了踪影，只在路边留下些残雪。

那时是我们的少儿时代，穿上老旧的棉袄棉裤，人显得很臃肿。用竹棒把冰凌敲落几根下来，每个小朋友人手一根，在手里盘来翻去，有时还当夏日的棒冰放到嘴里吮吸几下，或者将晶莹剔透的冰凌对着阳光，能从中看到闪动的五光十色。那时下雪之后，有些大人会带了小孩，一起去堆雪人。家人或邻居，先用积雪堆成个砣砣，再把滚好的雪球放到雪砣砣上，然后开个相，用墨笔画出眉毛、嘴巴，用两个煤球当眼睛，一个活脱脱的雪人就诞生了。街头巷尾堆的雪人各式各样，有的面目清秀，有的滑稽可笑，成了古城的一道风景线。

现在，冬天有诸多御寒神器，那时，物质生活相对贫乏，冬日取暖靠的就是老三件：手炉、脚炉和烫婆子。我家虽有手炉和脚炉，也是黄铜制成，但都是最普通的，铜盖上只有一个个小圆孔，不是雕有精美花纹的那种。用手炉、脚炉时，炉内已有半炉的砻糠灰，把烧着的炭精放入其中，它在慢燃中让人取暖。毕竟热量有限，人还是感觉冷的。到了傍晚，是家家户户准备烫婆子的时候，开在巷头弄尾的“老虎灶”最是闹猛，灯火通明，炉内烈火熊熊，水台上摆满了烫婆子。半分钱一勺滚烫的开水灌进烫婆子，赶紧拎回家，放进被窝里，热乎乎的让人舒坦入睡。天亮起床，烫婆子尚有微温，可用来洗脸。

盐水瓶成为当时风靡的取暖神器之一，灌上热水，就是一只取暖家什。一时盐水瓶成了抢手货，不管男女老少，在冬日里大多会怀揣一只盐水瓶，暖肚焐手，到晚上同样可以用它来热被窝。有种100CC或200CC的盐水瓶，瓶子小巧玲珑，深受坐办公室、站柜台的年轻女性青睐。

那时寻常百姓人家的穿着，就是棉袄棉裤，或者外加一件棉袍，人显得笨重，行动也不方便。那时还没有羽绒服、冲锋衣那样轻柔暖和的衣服。当然，那时也有些有钱人家，可以穿上丝绵或骆驼绒棉袄的，光鲜体面，但毕竟是少数。家里用久了的棉被、棉衣，就会结块，影响保暖，大多数人家就会拿去弹棉花的店铺弹一弹。店主身背一张长弓，手持木杵，有节奏地敲打弓上绷紧的牛筋弦线。随着响起的“嘭，嘭，嘭”嗡，嗡，嗡”的弹棉声，弦线震荡，将板结的棉絮打得蓬松，重又变得柔软透气，宛若新棉。也有些走街串巷的弹棉人，一路走过，一路吆喝：“阿要弹棉花！”如今，弹棉花的店铺早就销声匿迹。前些日子，我在小区附近见沿街开着一爿弹棉花店，生意好得应接不暇，逼仄的店铺里堆满了弹好的与未弹的棉胎。不过，现在弹棉已经少用弓弦，改用轧棉机替代了。

那时苏州人过冬，因家里没有浴间，洗澡只能去浴室。我们跟着大人，到了浴室门口，在看门人那里买浴筹，撩开厚厚的棉门帘，进得大堂，找个座位脱了衣服再入浴池。那时浴室每天从中午开始营业直至深夜，可想而知，这池水是越洗越脏。

之后，各工厂建了浴室，除了浴池还有莲蓬头，这为许多职工解决了冬天里的后顾之忧。

还有几样过冬物什不能不提。

冬天西北风一刮，人的脸面和手掌很容易皲裂，老苏州就搽些蛤蜊油。这是用天然蛤蜊壳，在内盛了一种油脂状廉价护肤品，那时花上六七分钱，在苏州街头的百货店杂货店都能买到。当时的市民，平时搽的就是蛤蜊油、凡士林、雪花膏。也许你不会相信，在那个年代，有些人家为了省下几分钱，连蛤蜊油都舍不得买，就用存放着的一块猪板油，搽搽手再搽搽脸。我曾见过我母亲和邻居家用猪板油护肤的。

老苏州可能还记得，许多人在当时还穿过芦花鞋，尤其在市郊农村，芦花鞋很是盛行。这是用稻草与芦花混编成的鞋子，高帮深口，鞋底铺满一层芦花，穿着虽有些暖和，但毕竟硬邦邦的生疼，我小时候穿过几回。后来芦花鞋在苏州就消失不见了。

再有就是草窝窠。此物是百姓人家必备之物。一到冬天，它就会出现在人们的视线，或置放在灶间，或就近摆在饭桌旁的木凳上。冬天寒冷，家庭主妇为了不让烧好的饭菜很快冷却，就把它们放进草窝窠里，盖上盖子，待到一家人坐齐吃饭时，再从草窝窠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来。现在苏州城里，早已不见了近郊农民挑着草窝窠叫卖的情景，大家也不再使用草窝窠了，但让不少老苏州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在老苏州的印象里，要是冬天冷得“杀杀叫”，那来年农村田里才有好收成。正如唐代诗人吕温在诗中所云：“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老苏州就是这样踩着生活的烟火，在光影交错的时光里，从从容容地走过一个个冬天。他们知道，冬天很快就会过去。待到开春，“东风洒雨露，会入天地春”，苏州就会到处洋溢着盎然春意。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0年12月14日 B08版）

作者：阿坤 封面：刘水/摄（视觉苏州供图）

编辑：王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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