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遣怀》:十年扬州梦,一觉江湖老
创始人
2026-01-17 15:45:52

《遣怀》原诗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会昌二年的秋雨滴在扬州禅智寺的屋檐上,声音细得像绣花针落进绸缎里。

四十五岁的杜牧躺在病榻上,药味弥漫的房间里,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正骑马进城。

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怀里揣着刚写好的《战论》,墨迹还没干透。

那时的扬州是什么模样?

运河里船挤着船,桅杆像一片会移动的竹林。胡商带来的香料气味,整条街都闻得到。波斯女子走过时,面纱上的金铃叮叮当当,像在替春天摇铃铛。杜牧穿过这些热闹,径直走进节度使牛僧孺的幕府。他摊开地图,手指点着河北三镇:“若从这里出兵,三月可平叛乱。”

可没人听他的。或者说,没人愿意听。晚唐的官场像一锅温吞水,任何想让它沸腾的举动,都显得不合时宜。杜牧那些兵书上的谋略,最终只是幕府档案里一卷特别的文书,被轻轻合上,放进书架最深处。

很多年后,杜牧写下“落魄”两个字。这不是说没饭吃、没衣穿,是说心里空落落的,像秋天收割后的稻田,只剩茬子。江湖很大,他划着小船,船上装满酒坛,看起来逍遥自在,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

酒是扬州最好的朋友。从瘦西湖的画舫到东关街的小酒馆,黄酒在杯子里晃啊晃,倒映着歌舞和笑脸。他常去的那家酒楼叫“醉仙居”,老板娘记得这个特别的客人。

别人喝酒划拳,他总坐在窗边,有时写字,有时就看河里的船,看到打烊才离开。

“楚腰纤细”不只是写美人。那是整个扬州的影子,纤细、漂亮、容易折断。舞姬在掌上旋转时,裙子像莲花一样绽开,杜牧却看见大唐江山的模样:看着热闹繁华,其实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历史上楚灵王喜欢细腰的女子,到了晚唐,这成了某种隐喻。满朝文武都在讨好某种风气,那种让国家越来越瘦弱的风气。杜牧混在里面,又讨厌又离不开。他知道自己也在助长这种风气,却拔不出脚来。

酒醒时,他照镜子,看见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忽然觉得陌生,那个注解兵书的少年,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十年不是真的十年,是说那段在江南消磨的青春。从太和七年进幕府,到开成三年离开扬州,其实不到十年。但梦的长短从来不看日子,看的是醒来时有多恍惚。

杜牧的扬州梦是什么做的?

是春天细雨沾在睫毛上的凉,是夏天晚上灯影碎在河里的金,是秋天桂花掉进酒杯的香,是冬天雪盖满屋顶的白。是很多个夜晚,琵琶声里他突然抬头,想起西北的烽火,想起祖父写书时书房的灯光,想起自己本该在另一个地方,指挥兵马,保卫边疆。

然后歌女递来新倒的酒,梦又继续了。

“一觉”这个词用得让人心惊。不是慢慢醒,是突然惊醒,像从高处掉下来时猛地睁眼。大中二年他再回扬州,发现醉仙居换了老板,当年最红的歌女阿蛮嫁给了商人,二十四桥重修后少了三座。时间碾过所有东西,包括他以为很深刻的那些放纵。

“赢得”两个字最是苍凉。十年光阴,本该赢得功业,赢得史书留名,可他只赢得青楼里一个轻薄的名声。

那些真心待他的女子,记得他胃不好总温着醒酒汤的绿珠,把他诗稿抄得工工整整的云娘,他离开时哭湿手帕的小玉。

现在想起来,他给她们的不过是几首词、一些银子,和许多没兑现的承诺。

薄情的不是她们,是这个时代,是这个让有志气的人只能喝醉的时代。

诗的背后藏着没说完的故事。杜牧在扬州的第十个月,收到西北来信:吐蕃攻破沙州,守城的将军战死了。那晚他没去任何酒宴,一个人走上城楼。风从西北吹来,带着隐约的血腥味,他好像听见敦煌壁画在火里剥落的声音。

第二天他递交《守论》,提出联合回鹘、巩固边防的办法。文书在节度使府里传了半个月,批回来一句“这事太大,要从长计议”。从长,从长,从太和年间到会昌年间,河西走廊已经丢了大半。

他开始更常去歌舞场。不是变坏了,是另一种反抗——既然朝廷不要我的才华,就把才华藏进艳丽的词曲里。那些写给歌女的诗,常有打仗的意象:“金戈夜渡黄河冰”“旌旗半卷出玉门”。懂的人自然懂,比如朋友韩绰,读完沉默了很久,叹气说:“牧之心里,装着千军万马啊。”

但大多数人只看见表面的风流。连史书也这么写:“牧长得好看,喜欢歌舞,很风流。”时间把复杂的东西过滤了,留下最浅的标签。

大中四年,四十九岁的杜牧整理一生写的诗。窗外长安秋天正好,他翻到《遣怀》时停了很久。墨色已经淡了,像扬州岁月在记忆里的样子。

他想起最后一个扬州春天。要去湖州当刺史前,他特意绕路去禅智寺。竹林里新笋刚冒头,老和尚在扫落花。他们下了盘棋,和尚说:“杜施主这些年在扬州,看着像在玩,其实过得很苦吧?”他捏着棋子的手停在空中。

原来被人懂得是这样一瞬间的事。

也原来,懂得来得太晚了。

现在他明白了,“落魄”不是命运给的羞辱,是清醒的人在糊涂时代必然的样子。“江湖”不是真的江河湖海,是朝廷之外所有无处安放的理想。“载酒”不是玩乐,是提着往事这坛越来越重的酒,不知道该敬天地还是该祭岁月。

而“十年一觉”的觉,不是睡醒,是想明白了。明白个人的渺小,时代的不可改变,明白有些梦必须做够十年,才知道它真的是梦。

《遣怀》打动人的地方,是它说出了每个时代失意者共同的心情。

不光是才华没人用,更是那种“明明清醒却必须装醉”的荒诞。后来无数文人在这首诗里看见自己,苏轼在黄州,陆游在沈园,纳兰性德在渌水亭。

他们可能没去过青楼,但都有属于自己的“扬州”,都有不得不辜负的“青楼”,都背着某个“薄情”的名声。

杜牧不知道,他这首写自己心事的小诗,会漂过晚唐的落日,淌过宋元的雨,流进明清的河道,最后汇入汉语的长河。每当有人在秋天晚上感到说不出的孤单,就会想起“十年一觉扬州梦”七个字。它成了量理想和现实差距的尺子,成了装所有没做完的梦的盒子。

扬州早就不是唐朝的扬州了。但每当月光浸透二十四桥的石栏杆,总会有人轻轻念: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声音掉进水里,变成涟漪,一圈圈荡开,荡过千年时光,轻轻碰到那个在禅智寺病榻上的诗人。他正在梦里回到战场,指挥镇定,捷报不断传来。

而窗外,秋雨还在下,一滴,一滴,敲打着慢慢变冷的晚唐。雨声穿过时间,落在今夜某个未眠人的窗台上。

也许是你,也许是我,也许是谁在加班后独坐的片刻,忽然懂得了那份“不得不醉”的清醒,和那份“醒来空空”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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