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武功山了。

有时，是一种淡淡的思念，仿佛刚点上一炉沉香屑，香气氤氲；有时，是一种浓郁的冲动，恨不得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总之，自从前不久踏访，武功山就深深印刻于我的脑海，时常在梦中浮现。

深秋一日，细雨绵绵。从车上下来，远处的山脉逶迤绵亘，云雾环绕，犹抱琵琶半遮面。游客熙熙攘攘，把武功山挤得水泄不通。十多年前，武功山似乎还不是一座显赫的山脉，《中国国家地理》评选出的中国十大“非著名”山峰，它名列其中。可如今，每年到访的游客均按百万计，尤其是那些背着帐篷与炊具的露营爱好者，更将其视作自然主义的圣地。

拾级而上，一路重峦叠嶂、怪石林立，古木茂盛、郁郁葱葱。耳畔时而传来潺潺溪水声，却无迹可寻；鸟儿在深谷中啾啾和鸣，清越悦耳。驻足将台，我方知武功山的得名源于一段往事：晋朝时，蜀中武氏夫妇慕名来此修道，遂名“武公山”；南北朝时，将军欧阳頠协助陈霸先平定“侯景之乱”，于此地夜梦武仙人遗策而大获全胜，陈霸先成就霸业后，感念仙人相助，将“武公山”赐名“武功山”。风雨迷茫之中，当年的烽火硝烟似乎近在眼前。

来到问道台，依稀可见东晋道教理论家、医药学家葛洪求学问道的身影。缓步通过摇摇晃晃的许愿桥，脚下深不可测的壑谷集聚了大自然的众多神来之笔。踏入松林间，花草似在喃喃细语，白云像在欢腾畅笑。闭目凝神，风过处，千丘万壑有如琴瑟和鸣，令人尘念顿消，不自觉陷入庄子“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逍遥境界。走着走着，雨势渐收，山峰的鬼斧神工愈发清丽。如此美妙的风景，难怪连见多识广的徐霞客也称赞连连。公元1637年，刚到知天命之年的他登临武功山，这位遍访名山大川、早已对山“审美疲劳”的旅行家，竟在此地整整停留十天，留下“薄海内外，无如赣之武功山”“登武功山，江南无山”的超高评价，其笔下“千峰嵯峨碧玉簪，五岭堪比武功山。观日景如金在冶，游人履步彩云间”的诗句，读罢依旧令人神往。

海拔不断升高，山势反倒渐趋平缓，大片草甸倾泻而出。我曾去过呼伦贝尔、巴音锡勒、阿坝花海等草原，那辽阔、丰盈的绿意带来过立体的震撼。但那些草原都贴近地平线，当绿意在将近两千米的海拔上铺展，还能如此恣意生长、连片成海吗？攀上金顶的那一刻，大自然的伟力给了我清晰的答案。

那是整片整片的绿，铺天盖地覆盖着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绿的尖端镀着一层浅金，晕染着深秋的色调。一阵风起，雾气四下飘散，漫山的绿便舒展开来，一浪高过一浪，生机盎然已不足以描摹这份灿烂——这里的浩瀚让人敬畏自然的神性，只想扑倒在这方美丽的怀抱中。转瞬，浓雾重新聚合，如雪如絮、如烟如练，山谷里仿佛藏着一台超大功率的蒸汽机，不断吐出翻滚的蒸汽。我忽然生出一种幻觉：若把天地倒转过来，这条碧绿的地毯便可化作鲜亮的晴空，而晴空的主人太阳，恰似一面铜镜，正全身心享受云雾的磨光，一缕云雾飘过，太阳便明亮一分。

水是生命之源。武功山能拥有世界同纬度名山中绝无仅有的广袤草甸，首先要感谢的便是山间的溪泽。它们流淌在草甸之下，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让草甸始终茂盛葳蕤。它们谦卑温顺、利万物而不争，却又坚定不移、德被一切，与大山、草甸的珠联璧合，本身就是一段伟大的哲学妙语。它们汇聚成流，经芦溪河汇入袁水，最终奔腾入赣江，将大山的养分与馈赠，毫无保留地播撒在赣西赣北的土地上。我朝着海拔1918.3米的“金顶”石碑，深深鞠了一躬。

下山途中，一排排帐篷五彩斑斓。试想，皓月当空时，天高云淡、四野安宁，星空如幕布般垂在眼前，似乎不用攀登高楼，便可手摘星辰。高山之巅的澄明夜色足以让人沉静下来，回归古人在夜晚的纯粹感触——枕着山的脉搏入睡，伴着汩汩水流和阵阵虫鸣醒来，披着晨曦甘露迎接日出，难怪背包客们络绎不绝。

为了满足“驴友”们的心愿，武功山管委会每年都会组织帐篷节。当然，要想享受澄澈的星光和空明的夜色，必先通过崎岖山路的考验。好汉坡、一线天、绝望坡，光听名字便让人望而生畏，但来自四面八方的“驴友”们依旧鼓足勇气，从山的各个方向艰难登攀。小道常悬于绝壁之上，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台阶，全凭手脚奋力攀爬，最陡峭处坡度接近70度。一旦登顶，大家便卸下背包，让帐篷怒放于茫茫草甸。刹那间，白鹤峰、观音宕、万龙山、发云界等户外营地，支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犹如一朵朵五颜六色的鲜花。人们或吹拉弹唱、载歌载舞，或静卧草甸、放空心灵，整个营地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与跳动的音符。当大营地容纳不下时，帐篷便延伸到高悬于峭壁之上的星空栈道——这条全国最长的高空栈道长达2888米，好似挂在苍翠草甸颈项上的一串珍珠，一顶顶帐篷在栈道上一字展开，像一条色泽鲜艳的长蛇，曾创造“最长帐篷队列”的奇观，入选吉尼斯世界纪录。工作人员告诉我，武功山帐篷节创办于2008年，至今已举办18届，参与人数由最初的4000余人剧增至数万人，早已成为武功山一张亮丽的名片。

随后，一张张名片纷至沓来：中国金牌户外旅游目的地、中国体育旅游精品项目……

不远处，块石拱顶结构的千年古祭坛群雄浑平静。葛仙坛，是为纪念一千多年前道教天师葛玄、葛洪在此炼丹修道而建；因白鹤真人修炼成仙、挤土成坪的传说得名的白鹤观，是江西境内海拔最高的道观，也是武功山上名气最大的道场。与所有灵秀山脉一样，武功山自汉晋时期就被佛道两家择为修行的洞天福地，山上山下建起的寺、庵、观、堂超百处，为山脉注入了丰厚的文化内涵。众多文人墨客亦心向往之，黄庭坚、杨万里、文天祥等都曾留下脍炙人口的诗文。

待回到山脚，云雾依然浓密。朦胧之中，群峰巉立、山山相依，如巨人雄壮的骨骼，又如年代久远的巨型线装书册，上有青绿点缀。千万年来，朵朵白云守候着座座山峦，笃定地将时光一寸寸凝固在每一块山石里，未来，还将不离不弃。

来源：文艺报

作者：罗 铮

来源：萍乡文艺

编辑：刘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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