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泉

文/杨生博

离开故乡的游子，总想将家乡那些萦绕心头的迷惘探个明白。从人性深处讲，这或许源于人对“我从何处来”这一命题的本能追寻。我的家乡，便藏着一泓令我魂牵梦绕的泉水——烟霞泉。

这股泉水，是有来历的。隋朝时，有人取此清泉酿出醇厚甘冽的“醴酒”，香气远播。隋文帝品尝后大为赞赏，遂将此泉钦定为“醴泉”，意为如甜酒般甘美的泉水。至开皇十八年，我的家乡也因此由宁夷县更名为醴泉县。岁月流转，到了1964年，为求字形简化、便于书写，经国务院批准，“醴泉县”改作了“礼泉县”。然而，许多老先生对此始终耿耿于怀，他们捻须叹息，认为“醴”字中那“曲”旁与“豆”旁，仿佛蕴着粮食的精华与岁月的沉淀，才是家乡风韵与底蕴的真正魂魄，总盼着有一天能复其旧名。

这烟霞泉确是神气极了。它自唐太宗昭陵所在的九嵕山麓汩汩涌出，汇聚成溪，蜿蜒穿过幽深的九嵕山谷。水流激荡处，溅起万千晶莹水花，宛若山谷中永不凋谢的白莲；水流平缓处，则汇聚成一片碧玉似的深潭，澄澈见底。尤其在清晨或凛冽冬日，泉水的温润与外界清寒相遇，谷中便会蒸腾起茫茫白雾，如轻纱，如流烟，弥漫萦绕，将山峦林木衬得影影绰绰。当朝阳初升或夕阳斜照，金光穿透这层层雾霭，霞光与水汽交融，幻化出五彩斑斓的光晕，那景象，真如人间仙境，神圣而静谧。相传汉武帝时，有位叫郑子真的高士，慕此地灵气而来，于山麓凿石为洞，隐居修行。他朝迎旭日霞光，暮送晚霞烟霭，便将这栖身之所题名为“烟霞洞”。泉因洞名，从此便唤作了“烟霞泉”。

泉水出谷后，潺潺向南，流经的第一个村庄，便是山底村。这里人家，世代喜爱栽种杏树，更以这清冽的泉水灌溉滋养。得此灵泉润泽，结出的杏子金黄灿烂，果肉细腻，汁水丰沛，入口甜而不腻，带着一股独特的清爽。民间流传，唐太宗李世民在昭陵一带狩猎时，曾途经此村，尝到这金灿灿的杏子，顿时赞不绝口，并感慨赋诗：“四时陵园山自润，千果梅杏水长流。”自此，山底村的杏子便成了贡品，得名“御杏”。我上高中时，曾去山底村帮一位同窗摘杏。亲手从枝头摘下那沉甸甸的果实，咬一口，甘甜的汁液瞬间盈满口腔。夜晚归家，我好奇地按同学所说的方法，将杏肉轻轻掰开，取出杏核，果然，待到次日清晨，那杏核原先所在的小凹里，竟已重新蓄满了莹润的杏汁，宛若天然凝就的蜜露，令人称奇。

山底村的人，是泡在泉水里长大的。他们汲泉煮茶，引泉炊饭，用泉水浇灌出满园瓜果庄稼，就连妇女们在溪边浣衣，棒槌起落间，激起的也是清凌凌的泉花。许是这方水土的滋养，村里多寿星，老人们精神矍铄；小伙儿显得格外精神挺拔；姑娘们更是肌肤水灵，眉眼如画，顾盼间别有一种清灵之气。故乡坊间说起美人俊杰，追根溯源，总有不少与这山底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泉水，仿佛真将它的灵秀，化入了人的骨血之中。

泉流继续向南，在一处地势略平、山道弯曲的地方，水流变得舒缓，仿佛眷恋此地，徘徊不去。清代末年，关中硕儒刘古愚先生游历至此，一见便深为叹赏。他看中了这里背倚青山、面绕流水的清幽与灵气，于是倾尽心力，在此创办了“烟霞书院”。从此，琅琅书声与潺潺泉音相应和，思想的清流在此汇聚、奔涌。刘古愚先生在此讲学授徒，倡新学，启民智，其教育理念与维新思潮共鸣，在变法风云际会之际，与南海康有为先生遥相呼应，赢得了“南康北刘”的赫赫声名。一股地理的泉，由此汇入了一脉文化的长河，滋养了一方精神的水土。

在家乡，还流传着一个更为悠远神秘的传说。相传九嵕山下，原本有七十二眼神泉，如星斗般散布，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正因这丰沛的灵秀之气，此地本应孕育出“三石六斗菜籽”那般数不尽的英才豪杰，足以推动世运变迁。后来，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择定九嵕山为陵寝，据说亦有借帝王之盛气，“镇”住这七十二泉涌动的灵脉，以期李唐江山永固的深意。我曾为此写过一首《唐昭陵》，诗中这样问道：“真的相信 / 你能压住一千二百年的沉浮 / 真的相信 / 你的后人个个都是天上雄鹰？”历史的洪流终究非人力可全然掌控，王朝更迭，自有其轨迹。

然而，传说终究是传说。那七十二泉或许已深藏于历史与山岩之下，但值得庆幸的是，总有一脉清泉——这烟霞泉——不舍昼夜，冲破重重阻碍，流淌至今。它从历史深处走来，流过皇朝典故，流过隐逸仙踪，流过寻常村落，流过书院窗下，将自然的馈赠、人文的积淀与百姓的生活，细腻地串联起来。我的家乡，便因了这一脉逃逸而出、始终流淌的泉水，而有了说不尽、道不完的灵气与故事。它是一面流动的镜子，映照出千年的霞光与烟霭；它是一根不断的脉络，连接着故乡的过去与未来。